二

十七岁的时候，杨涵博和魏子宸一起离开了那个村庄。

说是“一起”，其实也并不是真正意义上的结伴而行。魏子宸考上了省城最好的高中，全市只招五十个人，他是全县唯一一个考上的。消息传回来的那天，整个村子都沸腾了，魏子宸的妈妈在院子里放了一挂鞭炮，红色的碎纸屑落了满地，像极了过年。

杨涵博的妈妈提了两箱牛奶和一袋子苹果去魏子宸家道贺，回来的时候眼眶红红的，进门第一句话就是：“你看看人家魏子宸，再看看你。”

杨涵博正在房间里看一本从地摊上淘来的旧小说，听到这句话，把书合上，沉默了很久，然后翻到刚才读到的那一页，继续往下看。

他没有去祝贺魏子宸。不是因为嫉妒，而是他不知道该说什么。“恭喜你”太轻了，“你真厉害”太假了，“我们还能一起玩吗”太丢人了。所以他什么都没说，第二天照常骑着自行车去镇上上学，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倒是魏子宸主动来找他了。

那天下午杨涵博刚从学校回来，书包还没来得及放下，就听见院子里有人喊他的名字。他推门出去，看见魏子宸站在门口，穿着白色T恤和深蓝色短裤，皮肤晒黑了一些，但五官比小时候更分明了，下颌线已经有了少年人那种锋利又脆弱的弧度。

“你怎么来了？”杨涵博问。他的语气比自己预想的要冷淡一些，但魏子宸似乎没有注意到。

“给你送这个。”魏子宸递过来一个牛皮纸信封，鼓鼓囊囊的，封口处贴着一张笑脸贴纸。

杨涵博接过来，掂了掂，不重。“什么？”

“信。”魏子宸说，“我以后会经常给你写信的。你要回我。”

杨涵博看着手里的信封，又看了看魏子宸，胸口那个堵了一整天的地方忽然就通了，像是有人拿钥匙拧开了一把生锈的锁。

“你不是要去省城了？”杨涵博问，“省城那么远，写信要寄好久。”

“那你也来省城。”魏子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和七岁那年一模一样，理所当然的，好像杨涵博想来就能来似的。

“我考不上你们那个学校。”杨涵博的中考成绩他早就知道了，能上县里的普通高中，但离省城那所重点中学的分数线差了将近两百分。

“不用考我们学校。”魏子宸说，“省城有很多高中，你随便考一个就行。只要你在省城，我们就可以经常见面。”

杨涵博想说你倒是说得轻巧，省城的学校哪有那么好考，但话到嘴边又咽了下去。他看着魏子宸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没有同情，没有炫耀，甚至连多余的期待都没有，就只是很认真地看着他，好像在说一件天经地义的事情。

“我试试吧。”杨涵博说。

那年夏天杨涵博发了疯似的学习。他把数学课本从头到尾翻了三遍，把英语单词写在卡片上贴满了整个房间的墙壁，连上厕所的时候都在背。他的妈妈以为他被什么东西附了身，小心翼翼地问他是不是在学校受了什么刺激，他说没有，就是想考省城的高中。

他最后考上了省城的一所普通高中，不是重点，但也不算差。分数线出来的那天，他第一个打电话告诉了魏子宸。电话那头魏子宸的声音听起来比他还要高兴，说：“我就知道你行的。”

杨涵博握着听筒笑了，笑着笑着眼眶就红了。还好电话看不见眼泪。

高中三年是杨涵博记忆里最辛苦也最温暖的三年。魏子宸的学校在城东，他的学校在城西，坐公交车要将近一个小时。但每个周末魏子宸都会来找他，或者他来找魏子宸的学校。他们一起在学校附近的快餐店写作业，杨涵博写数学写到崩溃的时候，魏子宸就把他草稿纸上算错的步骤一道道指出来，声音不急不躁的，像小时候在屋顶上念课文那样好听。杨涵博有时候觉得自己不是在听数学题，而是在听魏子宸说话的声音，听着听着就不怎么讨厌数学了。

周末的晚上他们会在魏子宸的宿舍挤一张床。宿舍很小，铁架床吱呀吱呀地响，隔壁床的同学打呼噜的声音像是拉风箱。但杨涵博觉得那张床是全城最好的地方，因为躺在上面的时候，魏子宸就在他身边，呼吸声轻而均匀，偶尔翻个身会把胳膊搭在他身上，热乎乎的，像一只懒洋洋的猫。

“魏子宸。”黑暗里杨涵博轻声叫他。

“嗯？”魏子宸的声音含混的，带着困意。

“你以后想去哪里读大学？”

“北京。”魏子宸几乎没有犹豫，“北大或者清华，都有很好的天文系。”

杨涵博在黑暗里睁着眼睛。天花板上有路灯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来的光，模糊的一小片，像一枚掉了色的月亮。

“北京啊。”他重复道。

“你也来北京。”魏子宸的声音已经快要碎在睡意里了，含含糊糊的，“考不到北大清华也没关系，北京那么多大学，你随便考一个，我们就可以……一起看星星……”

后面的话杨涵博没有听清，因为魏子宸已经睡着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而沉，胸腔微微起伏着，像潮汐。

杨涵博侧过身，借着那一点微弱的光看着魏子宸的睡脸。睡着了的人总是显得很脆弱，睫毛微微颤动着，嘴唇微微张开，整个人柔软得像一团棉花。杨涵博忽然想起七岁那年魏子宸在他耳边说的话，想起那个跑远的瘦小的背影，想起那个炎热的夏夜里那些亮得不像话的星星。

他伸出手，犹豫了一下，只是帮魏子宸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然后他在心里对自己说：去北京。不管考什么学校，去北京。和魏子宸一起。

就一辈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