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博宸:星星落进伤口

杨涵博七岁那年第一次爬上屋顶。

那是豫南乡下常见的红砖平顶房,楼梯修在外面,水泥台阶被雨水侵蚀得坑坑洼洼。他手脚并用地爬上去的时候,手掌被碎石子硌得生疼,但他顾不上这些——魏子宸已经坐在屋顶最边缘的位置了,两条细腿垂在外面晃荡,像一只不知天高地厚的麻雀。

“魏子宸!”杨涵博喊了一声,声音在空旷的村庄里传出去很远。魏子宸回过头来,月光把他的脸照得很白,眉眼像是用炭笔细细描过的。杨涵博一直觉得魏子宸长得好看,那种好看和村庄里其他灰扑扑的孩子不一样,像电视里才会出现的人。

“你怎么才来?”魏子宸说这话的时候并没有责怪的意思,声音软软的,像夏天傍晚吹过麦田的风。

杨涵博小跑过去,在魏子宸身边坐下。屋顶的水泥面被白天的太阳晒得温热,坐上去很舒服。他侧头看了看魏子宸的侧脸,又迅速把目光移开,盯着远处黑沉沉的地平线。

“你妈让你上来的?”

“她不知道。”魏子宸歪了歪头,“她以为我在写作业。”

杨涵博笑了一下。魏子宸的妈妈管他很严,从放学回家到晚上八点,每一分钟都被安排得明明白白。但魏子宸总有办法溜出来,就像他总有办法在任何考试里考第一名一样,那是一种天生的、让杨涵博觉得不可思议的本事。

“今天数学考了多少?”魏子宸忽然问。

杨涵博的笑容僵了一下。“六十三。”

“又没及格?”

“嗯。”

魏子宸没有再说话。杨涵博知道他在想什么,无非是“你应该多看看书”“我可以帮你补课”之类的话。魏子宸以前说过很多次,每次都说得小心翼翼,像是怕伤到杨涵博的自尊心。但杨涵博的自尊心其实没那么容易受伤,他只是不喜欢数学,不喜欢那些枯燥的公式和永远算不对的应用题。他喜欢的是语文课上老师读的那些故事,喜欢词语和词语连在一起时发出的好听的声音,喜欢在作文里写一些让同学觉得“看不懂”但老师会笑着摇头的东西。

但这些事情他从来没有跟魏子宸说过。他觉得魏子宸不会懂,因为他什么都擅长,数学语文英语物理,所有的科目到了魏子宸手里都像是玩具,轻轻松松就能摆弄出别人够不着的分数。这样的人,大概永远不会理解一个数学只能考六十三分的人的心情。

“杨涵博。”魏子宸忽然叫他。

“嗯?”

“你看。”

魏子宸伸手指向天空。杨涵博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然后愣住了。

那时候的村庄还没有被光污染侵蚀,夏天的夜空像一块被洗得干干净净的深蓝色绒布,上面密密麻麻地缀满了星星。不是城里偶尔能见到的那种稀稀拉拉的几颗,而是成千上万颗,从东边的地平线一直铺到西边,像是有人把一整袋碎钻全部倾倒在了天幕上。银河是清晰可见的一条光带,浓淡不匀,像是在流淌,又像是凝固在了那里。

“好看吗?”魏子宸问。

杨涵博张了张嘴,发现自己找不到合适的词来形容。他想说“好看”,但那个词太轻了,轻到装不下他此刻心里的震动。他想说“像很多很多的眼睛”,但又觉得这个比喻太普通了,所有描写星星的文章都用过这个比喻。

最后他只是点了点头,嗯了一声。

“我以后想去天文系。”魏子宸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我想知道那些星星到底是什么,离我们有多远,上面有没有人住。”2

段评

去看本星吗

杨涵博转头看着他。魏子宸的眼睛里映着漫天的星光,亮得像两颗小太阳。

“那你要去很远的大学。”杨涵博说。

“嗯,北京的大学,或者南京的。”魏子宸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好像考上那些顶尖的大学对他来说只是一件理所当然的事情。杨涵博知道这不是自负,魏子宸从来不觉得自己比别人聪明,他只是觉得努力就会有结果,而他又确实比别人努力得多。

“你去那么远的话,”杨涵博忽然觉得喉咙有点紧,“就没人跟我玩了。”

魏子宸沉默了几秒钟,然后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弯成两道月牙,嘴角会微微往左边歪,露出一点点牙齿。杨涵博见过很多人笑,但从来没见过比魏子宸更好看的笑。

“那你也去北京啊。”魏子宸说。

“我考不上北京的大学。”杨涵博很诚实地回答。他对自己的成绩有清醒的认识,语文可以考到全班前几名,但数学和英语会把他拉到谷底。别说北京的重点大学,连省城的普通本科他都不一定有把握。

“那就去北京读别的。”魏子宸说,“不一定非要上大学才可以在北京。”

杨涵博又沉默了。他觉得魏子宸有时候太天真了,天真的好像以为世界上所有的事情只要想就能做到。但杨涵博已经七岁了,七岁的他知道世界上有很多事情是做不了的,就像他永远也搞不懂为什么鸡兔同笼的问题要先把笼子里的动物都假设成鸡。

“杨涵博。”

“嗯。”

“我们一辈子在一起看星星好不好?”

这句话来得太突然了,杨涵博的心跳漏了一拍。他转过头去看魏子宸,魏子宸没有看他,正仰着头望着那片浩瀚的星空,表情认真得不像一个七岁的孩子。

“一辈子?”杨涵博重复了一遍这个词。他觉得这个词太大了,大到他的胸腔装不下。

“嗯,一辈子。”魏子宸说,“不管以后去了哪里,每年夏天都回来,在这里看星星。”

杨涵博想了很久。他想到魏子宸以后会去北京,会成为一个天文学家,会认识很多很厉害的人,会变得越来越遥远,远到像天上的星星一样看得见摸不着。而他大概会留在老家,读完初中可能就去读个中专,然后找个工作,结婚生子,过着和村庄里所有人一样的生活。

到那个时候,魏子宸还会记得这个屋顶吗?还会记得这句话吗?

但他还是回答了。

“好。”杨涵博说,“一辈子。”

魏子宸终于转过头来看他,笑了。那笑容太干净了,干净到杨涵博觉得整个世界都变得柔软了一些。

他们在屋顶上坐了很久,坐到露水打湿了衣服,坐到村庄里的狗都安静了下来,坐到魏子宸的妈妈发现儿子不在房间里,扯着嗓子在院子里喊“魏子宸——魏子宸——”。魏子宸吐了吐舌头,像个做错事的小孩子——虽然他本来也就是个小孩子——飞快地从屋顶跑下去,杨涵博跟在他身后。

他们在楼梯口分开的时候,魏子宸忽然转过身来,凑近了一些,在杨涵博的耳边说了一句话。

“杨涵博,你是我最好最好的朋友。”

说完他就跑远了,拖鞋啪嗒啪嗒地拍打着水泥路面,瘦小的身影很快就消失在巷子拐角。

杨涵博站在原地,耳朵还在发烫。不是因为那句“最好最好的朋友”,而是因为魏子宸凑近时呼出的气拂过他的耳廓,痒痒的,像春天刚发芽的草尖。

那年夏天的那个夜晚,是杨涵博记忆里最完整的一个夜晚。完整到后来很多年以后,他还能清清楚楚地想起屋顶水泥面上那些细小的裂纹,想起远处田埂上萤火虫的光点,想起魏子宸说话时下巴微微抬起的角度,想起那些星星在他视网膜上留下的、仿佛永远也不会褪去的亮光。

他不知道的是,那个夜晚会成为他余生里反复回放的一帧画面。在每一个失眠的深夜,在每一个喝醉的黄昏,在每一次后悔到想把心脏挖出来扔掉的时刻,那个夜晚都会不请自来,像一个温柔的、残忍的、永远也醒不过来的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