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瘾——豪雨

非经典六加一的故事

权顺荣推开门的时候,血顺着他的指缝往下滴,在地板上砸出细碎的声响。

李知勋头都没抬,视线还钉在平板屏幕上那串密密麻麻的数据流上,只有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担心,是那种“果然如此”的、带了点厌烦的弧度。

“我回来了。”

权顺荣的声音带着笑,听起来像刚逛完超市回来的丈夫,而不是一个浑身浴血的杀手。他把沾了血的外套随手甩在玄关,露出底下一件黑色的长袖,左臂的袖管被划开一道口子,皮肉翻卷着,血已经把半边袖子浸成了更深更暗的颜色。

李知勋终于抬眼。那双眼睛扫过权顺荣的伤口,又扫过他那张笑嘻嘻的脸,像在评估一件又坏了的东西值不值得修。

权顺荣眨了眨眼,睫毛上甚至沾了一点干涸的血迹,不知道是别人的还是自己的。他笑起来的时候嘴角会扯出一个很甜的弧度,和那双眼睛里残余的、还没完全退去的某种狠厉形成一种让人不寒而栗的对比。

“对方多了三个人,情报有误。”他轻描淡写地说,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不过都解决了。”

说着他已经走到李知勋坐的沙发旁边,一屁股坐下去,身体自然而然地朝李知勋那边倒。那姿态带着一种近乎天真的笃定——他知道自己会被接住。

李知勋侧了侧身,让他倒了个空。

权顺荣也不恼,顺势就往沙发扶手上一靠,把受伤的左臂朝李知勋的方向伸过去,像一只叼着猎物回来的大型猫科动物,把战利品往主人脚下一放,然后眼巴巴地看着。

“疼。”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变了,不是示弱,更像是一种陈述,带着一种奇怪的、近乎撒娇的确信。他确信李知勋会因为这句话而行动。

果然,李知勋放下了平板。

他没说话,起身去拿医药箱的动作带着一种刻意的、不耐烦的用力,像是要让权顺荣知道他有多不情愿。但权顺荣只是歪着头看他,眼睛亮晶晶的,那目光里有某种东西,不是感激,不是依赖,是一种更深的、更危险的东西——瘾。

李知勋站在他面前,用碘伏棉球按压伤口的时候,权顺荣轻轻嘶了一声,嘴角却还是弯着的。他看着李知勋低垂的眉眼,看着那双冷酷到近乎残忍的手此刻正以一种矛盾的轻柔替他清理创口,忽然觉得这种痛感本身就是一种奖赏。

“你是不是傻。”李知勋的声音很平,平得像一张没有感情的白纸,“右转三十度就能避开这一刀,你不躲。”

权顺荣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大声了:“你看了?你不是说今晚的任务你不跟?”

李知勋没有回答,手上的动作顿了一顿,又继续。他的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他看了,他一直在看。在那个安全到有些冰冷的指挥室里,透过屏幕注视着权顺荣每一次不要命的冲锋,每一次与死亡擦肩而过的瞬间。他的手指悬在通讯键上方无数次,想说“撤退”,想说“你疯了”,但最后都只是放下,转而用更冷静的声音下达掩护的指令。

因为权顺荣总是对的。他的鲁莽不是冲动,是一种极致的、近乎残忍的身体直觉。李知勋在屏幕上见过太多次了——当所有人都觉得那条路线是死路的时候,权顺荣已经像一把刀一样切进去了,速度快到子弹追不上他,狠到对方甚至来不及反应。他在搏斗时的姿态不像人类,更像某种被驯化了的猛兽,每一寸肌肉都在最精确的时间爆发出最致命的力量。那种美感让李知勋感到恶心,因为他发现自己移不开视线。

李知勋手上力道加重了些。

“嘶,疼”

“活该,别乱动。”

权顺荣没动。他的目光落在李知勋低垂的睫毛上,觉得那里藏着世界上最柔软的东西。明明力道那么重,明明消毒水的刺痛让他头皮发麻,可他就是觉得幸福。

一种痛苦的、上瘾的幸福。

李知勋包扎的手法很利落,缠纱布的时候却多绕了一圈。权顺荣注意到了,但没有说。他知道如果他说“知勋其实很担心我吧”,这人会立刻把纱布拆了重新捆成死结。

“下次别回来了。”李知勋把纱布收起来。

“那怎么行。”权顺荣伸出手臂去拽他的衣角,被一巴掌拍开,又去拽,“不回来的话知勋会想我的。”

“不会。”

“你会。”

李知勋没再回答他那句话。“另一个伤口太深了,要缝。”李知勋说。

“那你缝。”

李知勋抬眼看了一下他。权顺荣在那一瞬间露出了一个与方才截然不同的表情——那是在任务中才会出现的表情。他的眼底有一层薄薄的红,不是哭过,是肾上腺素退潮后的余韵,瞳孔微微放大,像某种正在捕食的动物。他对着李知勋笑,但那笑容里带着一丝血迹未干的狰狞。

“我在回来的路上还想,”权顺荣说,声音低下去,“要是动作再快一点就好了,再快一点就能早点回来。”

李知勋拿起持针器的手非常稳。那是一双杀人的手,此刻是一双给伤口缝合的手。他的动作精准得不像是在缝皮肉,更像是在执行一道精密计算过的程序。白炽灯下,他的侧脸冷得像一尊雕塑,只有睫毛在微微颤动。

“你不怕疼吗?”李知勋忽然问。

权顺荣听懂了这个问题背后的意思——不是问伤口疼不疼,是问别的东西。是问他为什么总要用这种方式回来,为什么总要带着一身伤回来,为什么总要把自己弄得鲜血淋漓然后笑着贴上来,是在问他——你不怕我疼吗?

权顺荣沉默了一瞬。那不是他惯常的状态,他惯常的状态是喧闹的、热烈的、不管不顾的。但此刻他看着李知勋垂下的眼睫,看着他因为缝针而微微抿紧的嘴唇,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被狠狠拧了一下。

“怕。”权顺荣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怕得要死。”

李知勋的手没有停。

“但是知勋啊,”权顺荣忽然抬起另一只完好无损的手,用沾了血的指尖碰了碰李知勋的脸颊,在上面留下一道淡淡的红痕,“你是我的止痛药。”

空气安静了两秒。

然后他伸出手,用力地把权顺荣的脸推开。

“别碰我,脏。”

权顺荣的头被推得偏向一边,但他顺势笑了出来,那种笑声沙哑又放肆,在空旷的房间里回荡。他转回头的时候,眼睛里的光比刚才更亮了,那是一种被拒绝了反而更兴奋的光——因为他知道李知勋的拒绝从来不是真正的拒绝。真正的拒绝是这个人的子弹,是这个人的刀,是这个人在任务结束后对目标的尸体连看都不看一眼就转身离开的冷漠。

李知勋从未用那种方式对待过他。

“缝好了。”李知勋放下器械,开始收拾医药箱,动作又快又利落,“这几天不要用力,不要沾水,不要再弄开。”

“那你帮我洗澡。”

“滚。”

“开玩笑的。”权顺荣站起来,脚步有一点虚浮——失血比他自己以为的要多。但他还是稳稳地站在李知勋身后,用没有受伤的那只手,极轻极快地勾了一下李知勋的小指。

只一下,像触电,然后松开。

李知勋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他没有回头,声音依然冷淡:“去睡觉。”

“你呢?”

“我还有事。”

“骗人。”权顺荣的声音忽然变得很轻很轻,轻到像是某种只有李知勋一个人能接收到的频率,“你的数据流早就处理完了,你只是不想让我靠太近。”

李知勋终于转过身来。

权顺荣站在那盏昏黄的落地灯旁边,光从侧面照过来,把他一半的脸映亮,另一半沉在阴影里。亮的那一半是笑嘻嘻的、厚脸皮的、像大型犬科动物一样无害的;暗的那一半是他本来的样子,那双眼睛里藏着的东西和他手上的血一样浓烈——是占有欲,是毁灭欲,是想把一个人揉进骨血里的、病态的、执拗的、近乎疯狂的渴望。

李知勋看着那双眼里的光,忽然意识到一个事实——他并不比权顺荣正常。如果他正常,他会在很久以前就逃离这个人。但他没有。他留下来了,留在这个人每一次流血归来都要第一个见到他的地方,留在这个人用那种目光看着他的每一个夜晚,留在他亲手缝合的每一道伤口里,留在他永远说“滚”却永远没有真正走开的距离里。

他留下来了。

李知勋转回身,背对着权顺荣,声音听起来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伤口五天后我来拆线。别死了。”

权顺荣笑了。那笑容里有一种奇怪的满足感,像瘾君子终于吸到了今天的第一口。他看着李知勋走进工作室的背影,看着那扇门在自己面前关上,然后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缠着纱布的左臂。

纱布缠得很漂亮,每一圈都均匀整齐,结尾处打了个利落的结。那是李知勋的风格——完美、冷酷、无懈可击。

但他知道,在那些纱布下面,在那些缝合线下面,在皮肤和肌肉和骨骼的最深处,李知勋的痕迹比任何一颗子弹都更深地嵌进了他的身体里。

那是一种痛。

他上瘾的那种。

门又开了。

权顺荣猛地抬头。李知勋端着一杯水走出来,把杯子放在茶几上,动作很轻。杯子里不是白水,是加了电解质和葡萄糖的运动饮料,能快速补充失血后的体力。杯子旁边放了两片止痛药。

李知勋没有看他,转身又要走。

“知勋。”

“嗯。”

“你爱我的,对吧。”

这不是疑问句。他靠在沙发上的姿态放松又慵懒,眼睛却一瞬不瞬地盯着李知勋的背影,那种目光像一把没有出鞘的刀,鞘是笑嘻嘻的皮囊,刀是骨血里烧着的暗火。

李知勋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

沉默像潮水一样漫上来,漫过权顺荣的脚踝,漫过他的膝盖,漫过他的胸口,一直漫到他的喉咙口,让他产生了一瞬间的窒息。然后他听到了李知勋的声音,很轻,轻到他差点以为是自己的错觉。

“别问了,睡觉。”

权顺荣听见了自己心跳的声音。那声音又重又沉,每一下都撞在他的伤口上,痛得他几乎要弯下腰。但他没有弯,他反而直起了身体,嘴角的弧度比任何一次都要大。

他听到了。

他知道自己听到了什么。

权顺荣端起那杯运动饮料,仰头喝了一口。甜的。太甜了。甜得发腻,甜得不像李知勋会准备的东西,甜得像是有人在里面加了双倍的糖。

他忽然想起今天任务最后的那一刻。他的刀架上最后一个目标的喉咙,那人瞪大了眼睛看着他,嘴里在说什么,大概是求饶的话,但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他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快一点,再快一点,结束这一切,然后回去见李知勋。

手上的刀就那样划了过去。

干净利落。

那人不说话了。

权顺荣站在原地,血从他的指缝往下淌,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然后笑了。

他想,如果李知勋在,大概会说他又鲁莽了。但李知勋不会知道,那一刀之所以那么快那么狠,不是因为他想杀那个人,而是因为他在用全身的力气去克制另一种冲动——那个冲动和杀戮无关,和毁灭无关,和所有他在任务中展现出的残暴与果断都无关。

那是想回到一个人身边的冲动。

那个冲动比刀更快,比子弹更致命,比他自己更加不可控。他在那个冲动面前没有任何防御能力,他只能缴械,只能投降,只能一次又一次地带着满身的伤口跑回去,像一个输了所有的赌徒,把最后仅剩的那点筹码——他的血,他的命——双手捧着,递到那个人面前。

而那个人的回应永远只有一句话。

别死了。

权顺荣放下杯子,走进工作室。门没锁。他推门进去的时候,李知勋正坐在电脑前看监控,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游走,姿态专注到近乎凝固。

李知勋感觉到身后有人,但他没有转头。

权顺荣走过去,从后面轻轻抱住了他。他把下巴搁在李知勋的肩膀上,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李知勋的手指在键盘上停了一瞬。

然后,他继续看了下去。

他没有推开。

他永远不会推开。

而权顺荣闭上眼睛,闻着李知勋身上那股淡淡的、像雨后的空气一样干净的味道,觉得伤口在疼,疼得要命,疼得他几乎要笑出声来。

真好。

他想。

这种疼,真好。#豪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