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第一节·东宫中

房氏临盆那日，东宫的灯亮了一整夜。李隆基站在殿外，听着里面的动静，来回踱步，手攥得紧紧的。他以为自己已经足够沉稳了，当了几年皇帝，处理过无数朝政大事，见过生死，见过风雨。但此刻，他发现自己还是紧张得像个毛头小子。里面躺着的是他的妻子，即将出生的，是他的第一个孩子。

“陛下，您坐会儿吧。”内侍小声提醒。

“不坐。”

殿内传来房氏压抑的痛呼，李隆基的心揪紧了。他想起母后当年生李旭和李暖的时候，父皇是不是也站在外面，也像他这样来回踱步，也像他这样紧张得不知所措。应该是的。父皇后来跟他说过——当父亲那一刻，才知道什么叫牵肠挂肚。

一声嘹亮的啼哭划破了夜空。殿门打开，产婆抱着襁褓走出来，满脸笑容：“恭喜陛下！是皇子！母子平安！”

李隆基愣了一瞬，然后大步走进去。房氏躺在床上，脸色苍白，头发被汗水浸湿，但她在笑。看到他进来，她轻声说：“陛下，是个儿子。”

李隆基走到她身边，蹲下身，握住了她的手。手是凉的，但握得很紧。“你辛苦了。”

房氏笑着摇了摇头，然后看了一眼被产婆抱到一旁的孩子。“陛下，给孩子取个名字吧。”

李隆基站起来，走到襁褓前，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红红的、皱巴巴的小生命。他看了很久，然后说：“叫李亨。亨者，通达顺利，万事亨通。希望他一生顺遂，无灾无难。”

他转头看向房氏。“这个名字，你满意吗？”

房氏的眼眶红了。“满意。陛下取的名字，儿臣都满意。”

李隆基笑了。

第二节·立政殿中

第二天一早，苏音雪就来了。她抱着李亨，看了又看，嘴角弯弯的。“像你。”她抬头对李隆基说，“眉眼像你。”

李隆基站在一旁，也笑了。“母后说像儿臣，那就一定像。”

苏音雪抱着孩子，轻轻摇了摇。“亨儿，你以后要好好长大，好好读书，好好做人。你父皇像你这么大的时候，已经被母后逼着背千字文了。”

李亨闭着眼睛，不知道听没听见。但他打了个哈欠，小手攥成了拳头。

李隆基看着这一幕，心中一片柔软。“母后，儿臣有一件事想和您商量。”

“什么事？”

“儿臣想把长孙冲召入朝堂。”

苏音雪微微一顿。长孙冲——长孙无忌的儿子，长乐公主的夫君。长乐公主是李世民的女儿，长孙无忌的儿媳妇，李隆基的姑母。长乐公主去世后，长孙冲没有再娶，一个人带着三个孩子过日子，郁郁寡欢，几乎不出门。

“怎么忽然想起他了？”苏音雪问。

李隆基沉默了片刻：“长乐姑母走的时候，儿臣还小。但儿臣记得她是个很好的人。她待儿臣很好。长孙冲这些年，一个人带着孩子，不容易。儿臣想给他一个位置。不是施舍，是觉得他值得用。”

苏音雪看着他，眼中带着欣慰。“你能这样想，母后很高兴。”她顿了顿，“长孙冲这个人，母后听你父皇提起过。性格沉稳，有学问，有担当。就是太念旧。长乐走了之后，他的心也跟着走了一半。你能把他叫出来做事，是在救他。”

李隆基点了点头。“那儿臣就下旨了。”

第三节·长孙府中

长孙冲住在长安城西一座安静的宅子里。宅子不大，但院子里种满了海棠花——是长乐公主生前最喜欢的花。每年春天花开的时候，他都会在树下坐很久。

这天，他正在院子里教两个孩子读书——大女儿长孙绾、二女儿长孙缦、小儿子长孙绎。三个孩子围坐在石桌旁，一人手里捧着一本书，安安静静的。长孙冲念一句，三个孩子跟着念一句。读得很慢，但很认真。门房忽然跑进来：“老爷！宫中来人了！”

长孙冲微微一怔，放下手中的书卷。不多时，李隆基的旨意到了——召长孙冲入朝，任礼部侍郎。长孙冲听完旨意，沉默了很久。圣旨上没有客套话，只写了一行字：“姑父，朕需要你。”

他认出来了，是李隆基的字迹。

长孙冲放下圣旨，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对传旨的太监说：“臣接旨。”

传旨的太监走后，长孙绾走过来，扯了扯他的袖子：“父亲，您要进宫了吗？”

长孙冲蹲下身，看着她。“嗯。父亲要去做事了。”

“那我们还住在家里吗？”

“住。”长孙冲说，“父亲每天还会回来。不会丢下你们。”

长孙绾点了点头，然后小声说：“那父亲要好好的。”

长孙冲的眼眶微微红了。他摸了摸女儿的头。“会的。父亲会好好的。”

第四节·太极殿中

几日后，长孙冲入宫面圣。李隆基在太极殿中见了他。长孙冲穿着一身素色的官服，面容清瘦，两鬓已经有了霜白。但他走进殿中的步伐很稳，脊背挺得很直。他跪下行礼：“臣长孙冲，参见陛下。”

“姑父起来。”李隆基亲自走过去，扶起了他，“姑父不必行此大礼。”

长孙冲站起身，看着面前的年轻皇帝——他已经不是当年那个追在长乐公主身后喊“姑母”的小男孩了。如今，他已经是能独当一面的皇帝了。长孙冲的目光温和而欣慰。

“陛下长大了。”

李隆基也笑了：“姑父却瘦了。”

长孙冲微微一怔，然后笑了。“臣这些年，确实没有好好照顾自己。以后不会了。”

“朕让姑父入朝，不是要姑父做什么大事。只是想——让姑父从那个院子里走出来。”李隆基看着他的眼睛，“姑母在天上，也不会想看到姑父一个人闷在家里。”

长孙冲沉默了很久，然后说：“臣知道。臣会好好做的。”

李隆基点了点头。“对了，姑父家里的孩子们，朕听说了。三个孩子，大的绾绾已经十岁了。朕想让他们进宫，陪太子一起读书。”

长孙冲愣了一下：“陛下，这……”

“朕是他们的表兄。”李隆基说，“朕照顾他们，应该的。姑父不必推辞。”

长孙冲的眼眶红了。他躬身，深深行了一礼。“臣，谢陛下隆恩。”

第五节·立政殿中

当夜，立政殿。苏音雪坐在窗前，手中拿着长孙冲入朝的奏报。她看完了，放在一旁，转头对李治说：“隆基做得对。”

李治坐在她身边，点了点头。“他长大了。比朕当年强。”

“他让长孙冲的三个孩子进宫陪太子读书。”苏音雪说，“这不是施恩，是给长孙冲一个牵挂。让他知道，他还有亲人需要他。”

李治沉默了片刻。“长乐走了之后，长孙冲一直没缓过来。朕以前想帮他，但不知道该怎么做。隆基做了朕没做到的事。”

苏音雪靠在他肩上。“他会好起来的。有孩子在身边，有事情做，有牵挂，他就会慢慢好起来。”

李治低下头，亲了一下她的额头。“你说得对。”

窗外月光洒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院子里很安静。远处的太极殿还亮着灯——李隆基正在批阅奏折，身边坐着他的妻子们、他的儿子、他的牵挂。新的故事，正在一点一点地展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