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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一章:奖

穿越道:诡:异:仙成了心素和心浊的儿子?!

逃跑失败的消息是三天后传来的。

准确地说,不是消息——是丹阳子自己拖着人回来的。他一个人出去的,回来的时候铁链上拴着六个人,像拴一串晒干的咸鱼。长仁走在最前面,脸上青了一块,嘴角结着血痂。长明跟在后面,佛经石板的拓片还攥在手里,纸已经皱成一团,被汗浸得字迹模糊。正坎在最后,他那天晚上没跑掉,但丹阳子把他也算进去了——“知情不报,同罪”。

玄阳的玉佩还在腰上晃。丹阳子没有收走它,他甚至没有多看它一眼。在他眼里那只是块破石头,不是什么“真实世界的物件”。李火旺站在院子里,目光一直钉在那枚玉佩上,眼珠子跟着它从山门移到山洞,直到玄阳被推进黑暗里,他还在看。

丹阳子没有当天动手。他把六个人关在山洞里,又关了三天。这三天里他照常炼丹、吃饭、对着佛经石板发呆,瓶子里的女人照常编天书。一切照常,就好像逃跑这件事只是一个小插曲,不值得打乱他的日常。第三天晚上,他让正坎把丹房的炉子烧到最旺。

正坎烧了整整一夜。第二天早上他出来的时候,眼睛是红的,不是哭红的——是盯着炉火烤红的。他没有看任何人,蹲在院子角落把早饭吐了个干净。丹阳子从他身边经过,说了句“火候尚可”。

正坎的肩膀抖了一下。然后他擦擦嘴,站起来,继续筛药。筛子拿得很稳,朱砂藏在筛子底下,还在。

炼丹持续了六天。不是六个人一起炼——一个接一个。丹阳子说天书上有写,“药引须逐一入炉,药性方不互冲”。我知道天书上没写这个。瓶子里的女人也知道。但她需要把时间拉长,每天都有新的东西编,丹阳子才不会把注意力转回她身上。

第一个被带进丹房的是正坎。丹阳子说他“知情不报”,最轻,先炼。正坎进去的时候没有挣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嘴唇动了一下,没发出声音。然后丹房的门关上了。炉火烧了一整天。晚上丹阳子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颗暗红色的丹,鸽卵大小,表面布满了细密的裂纹,像凝固的血球。他把丹装进破木盒,跟之前那几颗摆在一起,盖盖子之前还数了一遍。

我站在院子里,围巾被风吹得贴在脖子上。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没有来。

不是断了——是没来。以前每次画面出现都是一阵眩晕,眼睛被强行掰到另一个方向。但从丹阳子开始炼丹那天起,这种眩晕就停了。我看着丹房紧闭的木门,脑子空白了好一会儿。然后我转身去了李火旺的山洞。

他蹲在角落里,手里捏着那片碎镜子,翻来覆去地看。镜子碎片边缘锋利,他的手指被割破了,血顺着镜面淌下来,他没反应。

“你看得见吗?”我问。

他抬起头。他的眼神不像之前那么平静了。他的眼白上爬满了血丝,瞳仁在眼眶里快速地左右移动,像在追逐什么东西。他的嘴唇干燥起皮,说话的时候有血丝从裂口里渗出来:“看得见什么?”

“另一个世界。”

李火旺盯着我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碎镜子举到我面前。镜片里映出我的脸——山洞的暗光下,我看起来也像刚被炼过丹。

“你看见了?”他问。

“没有。好几天了。”

他的手开始抖。镜片在他手里晃,映出的画面在石壁上跳来跳去,碎成无数块扭曲的光斑。

“那它就不是真的。”他说。声音很轻,轻得像是怕被自己听见。

“什么?”

“那个世界。杨娜。那些苹果。你的那个妈。都不是真的。”他把镜子贴在额头上,碎片的尖角戳进皮肤里,他没有皱眉,反而笑了——那种笑像是在回答脑子里另一个人问的问题。“如果我们看不见了,就说明它们只是幻觉。幻觉断了就断了。”

“不是幻觉。”我说。

“你怎么知道?”他突然站起来,碎镜子差点扎到我的脸,“你怎么证明?你看见了?你现在看见了?”他用另一只没握镜子的手抓住我的肩膀,手劲很大,指甲隔着衣服掐进我的锁骨。他的声音一层一层往高拔,“你看不见。我也看不见。既然它不存在于任何一个能验证的地方,那它就不是真的。不是。”他松开手,后退一步,靠回石壁上。手指重新开始搓那块碎镜片,翻过来,翻过去。“不是真的,”他自言自语,音量低下去,语气却越来越笃定,“是我脑子有问题。医生说过的。精神分裂。幻觉。杨娜是幻觉。苹果是幻觉。全都是。”

“李火旺——”

“别叫我。”他把脸埋进膝盖里,整个身体蜷缩成一团,声音闷在骨头和布料的缝隙里。“你也是幻觉。清风观是幻觉。丹阳子是幻觉。”停顿了很长时间,“丹阳子最好是真的幻觉。”

我站在山洞口,看着他蜷在角落里搓那片碎镜子,血珠从指缝间滚落,滴在地上被干草吸进去。

我低头看围巾。上面有一行字,是我自己写的:“杨娜是真的。李火旺知道。他从来没有怀疑过她是真的。”

掏出笔,在后面加了三个字:“现在他怀疑了。”

丹阳子把我和李火旺叫到丹房的时候,盒子里的丹已经攒了六颗。大小不一,颜色各异,唯一的共同点是全都散发着焦苦的气味。丹阳子把盒子盖上,转身面对我们。他的癞子头在炉火的映照下泛着油光,鱼眼从左转到右,从右转到左。那个眼神不是在看徒弟,是在看两株侥幸没被收割的药材。

“他们都跑了,”丹阳子说,“你们没跑。一个没跑,是因为疯了。另一个没跑——”他看着我,“大概也疯了。”

他顿了顿,似乎在想一个合适的褒奖词。想了半天,放弃了。

“从今天起你们是记名弟子。”

记名弟子。不是内门弟子——内门弟子是药引预备役,记名弟子是暂时不用做药引的预备役,比内门高一层,但本质上还是药材,只是保质期更长。长仁他们的名字从名册上被勾掉了,丹阳子勾的时候用的是烧火棍的头,蘸的不是墨,是炉灰。六个名字被涂成六道黑疤。

丹阳子给了我们两样东西。第一样是一坨黑色的物质。拳头大小,不规则,表面有细密的颗粒感,捏在手里微微发硬,但用手捂热了会变软一点。没有气味,没有光泽,完全不反光,像一块固体的影子。我拿在手里翻了个面,它不粘手,但指尖离开的时候有种微弱的黏滞感,像捏过一块放凉了的面团。

“这是什么?”我问。

“不知道。”丹阳子回答得理直气壮。

“那怎么用?”

“不知道。”

“从哪来的?”

丹阳子看了我一眼,鱼眼里闪过一丝罕见的迟疑。“从山里挖的。”他说完就转身去拨弄炉子,背对着我们,明显不打算再回答更多问题。这个人连自己不识字的秘密都不知道,指望他解释一块来历不明的黑色物质,确实想多了。我把那坨东西揣进兜里。李火旺也揣进去了,但他揣完之后一直用拇指和食指反复捏那东西的表面,眉头紧皱。

第二样东西是一把剑。脊骨剑。剑身约三尺,没有金属的光泽,灰白中泛着淡淡的黄,像陈年的骨头。仔细看上面确实有骨头的纹理——细密的骨小梁在剑脊处排列成蜂巢状的纹路,延伸到剑刃边缘时逐渐收密。剑柄和剑身是一体的,没有任何锻造的痕迹,这把剑不是被打造的,它本来就是一根完整的脊骨,不知道是什么东西的。

“魔物身上弄下来的。”丹阳子把剑递给我,动作随意得像递一根烧火棍,“认主。自己用血抹一下。”

我接过来。剑出乎意料地轻,轻得不像骨头,但手感很实。我划破手指,把血抹在剑脊上。血渗进骨头纹路里,没有流下来——是渗进去了,像是被骨头吸走的。然后剑身微微发热,从剑柄传到剑尖,只是一瞬,然后就凉下来,恢复了原来的温度。

李火旺没有剑。丹阳子只给了他一块黑色的东西。他也没要剑,他还在捏那坨黑色物质,拇指陷进去,松手,看它慢慢回弹。他低着头,嘴唇又在动,又开始自言自语。

“你,”丹阳子指着李火旺,“去后院劈柴。你,”指着我,“还管丹房。”

走到门口的时候,丹阳子忽然叫住我。

“牧秋。”他顿了一下,“天书说,心素炼出的丹,可以飞升。现在是秋天,正好。”

他难得叫对了我的名字。这是他第一次叫对我名字没带“那个谁”的前缀。我看着他手里装丹的盒子,看着他身后炉子里的火光把他的癞头映得像个熔岩球。他又补了一句:“天机将至。”

天书上没写这个。又是瓶子里的女人现编的。但他信了。他深信不疑。

那天晚上,李火旺坐在院子里劈柴。一斧一斧,劈得很稳,每一块木柴都劈成差不多大小,然后码得整整齐齐。劈完之后,他忽然站起来,走到院墙边上,仰头看月亮。月亮被云遮了一半,光照在他的脸上,他左半边脸是亮的,右半边沉在阴影里。他的嘴还在动。

“杨娜,”他对着月亮说,“是不是真的?”

没人回答。云移过来,把剩下半块月亮也遮了。

我靠在丹房门口,把那坨黑色物质掏出来翻了个面,又放回去。然后手指碰到腰间挂着的脊骨剑,骨头在月光下泛着微弱的冷光。我用手抹了一下剑脊,手感细腻微凉,不像是死物。

看不见另一个世界的第四天。我还不习惯。每次发呆的时候,我下意识等那个画面切进来——白墙,蓝色窗帘,林程光的脸。但什么都没有。只有清风观的石头墙,丹炉的烟,丹阳子的癞子头。还有李火旺在院子里对着月亮反复念叨一个女生的名字。他有时候语气很笃定,说杨娜下周三会来,带五个苹果,上次只带了三个因为她跑得太急掉了一个。有时候语气又全变了,说精神科走廊的椅子是蓝色的,跟幻觉里的一模一样,这就证明幻觉是从记忆里拼凑出来的。然后他又推翻自己——不对,如果幻觉是记忆拼凑的,那杨娜的脸为什么每次都记得那么清楚?他的逻辑像一条咬自己尾巴的蛇,在原地不停地转圈。

我把围巾裹紧,心里想的是另一件事。林程光怎么样了。小司牧秋怎么样了。他的复查结果是好的。他刚学会自己刷牙,牙膏沫没有滴到衣服上。他刚学会推“妈”字卡片让她念。他刚学会夹红烧肉掉了一次又捡起来。然后我这边吃了丹阳子一坨来历不明的黑色东西,画面就断了。

他在那边会不会也看不到我了?他是怎么想的——是不是也像李火旺一样,觉得这边的世界只是幻觉,觉得安素琴不是真的,觉得清风观不是真的,觉得我——不对,他大概从来不知道有个我在看他。他只知道阳光,识字卡片,红烧肉,妈妈。如果哪一天他眼前的一切开始出现裂纹,像一面摔碎的镜子,他会变成什么样。

我不敢往下想。

李火旺的碎镜子在墙上敲了两下。他回到山洞之后,我听见他在黑暗里反复翻那块碎镜片,一遍一遍对着它嘟囔:“如果我看不见,它就不是真的。不是真的。”然后沉默,然后又说:“但你明明来过。每个星期三都来。苹果。”

声音越来越小,最后变成听不清的低语。然后是没有声音。然后是他把什么东西重重砸在石壁上的闷响。我不知道是碎镜子还是他自己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