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风观的日子过出了一种诡异的规律。
丹阳子每隔几天就往观里带人,天残地缺的、神神叨叨的、半疯不疯的,往山洞里一塞,关几天,听话的放出来当记名弟子,不听话的接着关。我站在山门边上看着新来的人被铁链子拴成一串往里赶,围巾上的字被风吹得翻起来,露出最新写的一行:今天又来了五个,其中有个白头发小姑娘。
白头发。全白的,不是染的。一个十五六岁的姑娘,瘦得跟纸片似的,皮肤白得透青,血管在太阳穴上画了一张蓝紫色的网。她走路的时候膝盖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我多看了她一眼。
长仁端着药筐从我旁边经过,顺着我的目光看过去。“那个是白灵淼,”他压低声音,“丹阳子从山下村子里抓的,听说有病。”
“什么病?”
“不知道,说是血里有毛病。村里人都说她活不长,丹阳子觉得活不长的做药引药效更足。”
在清风观待久了,这种事已经没什么好大惊小怪的了。
白灵淼被关进了我隔壁的山洞。半夜我听见她在咳嗽,咳得很轻,像是怕被人听见。石壁太薄,轻咳也挡不住。
我靠着石壁闭上眼。另一个世界的画面切进来的时候,我正躺在干草堆上——白墙,窗帘,月光。小司牧秋睡在床上,被子裹得严严实实。林程光坐在床边,一手撑着脑袋打盹,手边放着一本翻旧了的识字卡片。窗外槐树的影子落在天花板上。安静得像一盆水。
我听着隔壁白灵淼压抑的咳嗽声,看着另一个世界里林程光打盹的侧脸。然后我翻了个身,把围巾盖在脸上。
过了大概四五天,长仁开始不对劲了。
他平时嘴碎,什么事都要念叨两句,但这几天突然安静了。推磨的时候不磕瓜子了,吃饭的时候不抱怨了,看我犯病也不问我是不是被山魈附体了。他低着头,眼神到处飘,看丹阳子的背影的时候会突然愣住。
还有几个人也是。正坎不再绕着我走了——不是不怕我了,是顾不上。长明把佛经石板的事忘到了脑后,整天跟长仁凑在一起咬耳朵。玄阳那个平时只会对着墙角发呆的家伙,居然开始偷偷磨刀。一把生锈的菜刀,藏在山洞最深处的稻草底下,每天半夜起来磨,磨得极轻极慢,像是怕惊动什么。我去撒尿的时候撞见过一次,他抬起头看我,眼睛在黑暗里亮得吓人。我转身走了,当没看见。
他们要跑。或者要反。或者两样都打算干。
我看出来了。我这么疯的人都能看出来,丹阳子看不出来——不是因为他傻,是因为他根本不在乎。他脑子里只有两件事:天书和炼丹。他每天半夜把自己关在房里,对着佛经石板翻来覆去地看,嘴里念叨着谁都听不懂的东西。
那天晚上我路过丹阳子的房间。不是故意路过的——我去厨房偷吃的。厨房在丹阳子房间隔壁,中间隔着一道薄墙。我刚摸到半个冷掉的窝头,就听见墙那边传来一个女人的声音。
“……此乃天机,不可轻泄。”
我咬着窝头停住了。
不是丹阳子的声音。是个女人。声线很细很软,但语气很大,拉着长音,像戏台上念白。我往墙边靠了靠,耳朵贴着石壁。丹阳子的声音跟着响起,低哑,压着嗓子:“仙姑请讲,贫道洗耳恭听。”
“这第一句,”女人慢悠悠地说,“‘天发杀机,移星易宿’——你可知何意?”
丹阳子沉默了半晌。“……不知。”
“便是说,欲成仙者,先杀宿业。宿业者,七情六欲也。”
我差点把窝头呛进鼻子里。她说的跟石板上刻的佛经一毛钱关系都没有。石板上的内容我记得清清楚楚——“如是我闻,一时佛在舍卫国”——后面全是正经经文,一个字都没提什么移星易宿。她在瞎编。而且编得理直气壮。
丹阳子在那边连连称是,语气虔诚得像在听菩萨亲传。我又听了两句,女人继续编:“这第二句,‘地发杀机,龙蛇起陆’——是说炼丹须用地宝,地宝者,人血也。”
窝头卡在嗓子眼里。
我问过正坎那女人是谁。正坎来了半年,知道的事多。他支支吾吾半天才说——那女人是丹阳子从山下抢来的,本来是在镇子上卖艺的,唱小曲儿讨赏钱的那种。丹阳子觉得她“有仙气”,就装进瓶子里带回来供着,谁也不让见。没人知道她会不识字。没人知道她每天晚上在丹阳子房里现编“天书”。
我突然想明白了很多事。天残地缺做药引——是她编的。“地宝者,人血也”——是她编的。丹阳子抓人炼丹不是因为他疯了——他是疯了,但他的疯法是被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瞎编出来的。她不识字。石板上的佛经她一个字都看不懂。但她知道丹阳子也不识字。所以她放心大胆地编,编得越玄乎丹阳子越信。
我靠在墙上,手里的窝头凉了。
好一会儿我才回过神来。嘴里还含着最后一口窝头,嚼了嚼咽下去。跟我没关系。丹阳子想炼丹,瓶子里的女人想活命,她想活命就得证明自己有用,证明她有用就得编天书,编天书就得编药引。合情合理。我只是刚好是被抓来的药引之一。内门弟子也是药引预备役,这个我心里清楚。但丹阳子暂时还用不上我,他在我身上看到了另一种可能性——他想让我继承他的“道”。他不知道他的道是一个不识字的女人瞎编的,但我知道。我懒得管。我自己还有一堆事没解决。
我把最后一口窝头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路过丹阳子门口的时候,里面还在念:“……‘人发杀机,天地反覆’——此乃大成之境!”
丹阳子激动得声音都在抖:“贫道悟了!悟了!”
你悟了个锤子。我裹紧围巾,回了山洞。
第二天白天,我在石磨边上推磨,长仁凑过来倒药材。他倒完没走,站在我旁边假装整理筐子,眼睛扫了一圈周围,然后压低声音:“司牧秋。”
“嗯。”
“你有没有觉得——”他顿了顿,“算了。”
“觉得什么?”
“没什么。”
他端着空筐走了。我知道他想说什么。他在试探我。他们那个逃跑计划还在商量阶段,没定下来,还在反复盘算谁可以拉进来谁不可以。长仁刚才站在我旁边的时候,右手攥着筐沿,指节发白,憋了半天憋出两个字。他在想。他们在想。我在旁边看着他们想。
我继续推磨。长明站在石磨另一边扫粉末,低着头,动作很慢。他趁弯腰的工夫侧过头看了我一眼,嘴唇翕动了两次,一次像是想说“你”,一次像是想说“算了”。两个口型都只做了一半,最后他低下头继续扫粉末。
我知道他们在想什么。他们在想司牧秋到底疯没疯,能不能拉进来。如果他是装的,他就是最好的内应——丹阳子最信任的内门弟子,能进丹阳子的房间,能碰佛经石板。如果他不是装的,他就是个定时炸弹,随时可能在他们最关键的时候对着天空喊一声红烧肉。这个选择题确实不好做。
随他们想。我继续推我的磨。
推了大概半个时辰,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切进来。白墙,阳光,林程光坐在沙发上剥毛豆。小司牧秋坐在对面,面前的矮桌上摊着识字卡片,他看了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一张卡片推到林程光那边。
林程光停住了。手指捏着毛豆荚悬在半空。“怎么了,秋?”
小司指着卡片上的字。“妈。念。”
林程光低头看那张卡片。上面写着一个“妈”字。不是她教的。是他自己翻出来的。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把那沓卡片翻了个遍,从几十张里挑出了这一张。她盯着那个字,嘴唇动了两下没出声。然后她把毛豆放下,拿起卡片,清了清嗓子。
“妈,”她念,声音很轻,“妈妈。”
小司点头。然后他把卡片拿回来,又推过去。“妈念。”
“妈念过了。”
“再念。”
林程光又念了一遍。小司又点头。然后他又把卡片推过去。第三遍。第四遍。第五遍。每次她念,他就点头,动作很慢,像是在反复确认一件很重要的事——这个字是这个声音,这个声音是这个人,这个人是妈妈。林程光念到第六遍的时候笑了,不是哭,是真笑了,眼角挤出细纹,毛豆也不剥了。
“你逗妈妈玩呢是不是?”她伸手揉他的头发。
小司没有笑。但他点头了。他听懂了她是在逗他。他听懂了。
我感觉自己的手在动。右手,在空气中做了一个推卡片的动作。长仁端着新一筐药材从我旁边经过,看了我的手一眼,嘴巴张开——然后自己闭上了。他现在有更重要的事要想,没空管我犯病。
画面淡了。我继续推磨。
中午吃饭的时候,丹阳子难得出来跟我们一起吃。他坐在主位上,癞子头在日光下油亮油亮的,端着碗呼噜呼噜地喝粥。吃到一半,他突然放下碗,清了清嗓子。
“今日,”他说,鱼眼扫了一圈在座的弟子,“贫道参悟天书,有所得。”
我咬着筷子没抬头。
“天书曰——”他顿了顿,大概是在回忆昨晚那女人现编的词,“‘天发杀机,移星易宿’。此乃修行第一关,斩断七情六欲。”
“天书还说了,”他继续,“‘地发杀机,龙蛇起陆’。地宝者,人血也。炼丹须以人血为引。”
在座的弟子没人吭声。长仁低头看碗。长明盯着桌面。正坎的筷子掉了一根,他弯腰去捡,捡了半天没捡起来。玄阳坐在角落,手里握着碗,手背上青筋凸起。白灵淼坐在最远的位置,碗里的粥一口没动。她的手指白得几乎透明,指甲盖是淡紫色的。
丹阳子浑然不觉。他又重复了一遍,语气郑重:“待贫道参透天机,便可飞升。届时尔等皆为功臣,同享仙缘。”
空气安静了好几秒。然后我抬起头,端着碗,面不改色:“道长说得是。”
长仁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一点失望。正坎捡起来的筷子又掉了。长明把头埋得更低。
吃完饭我回自己的山洞。路过丹阳子房间的时候,又听见那个女人的声音。这次不是在编天书——她在哼曲儿。很轻,调子软绵绵的,是那种在街边卖艺时唱的小调,词不记得了就哼调。哼了两句停了。然后是她的声音:“道长,今晚还讲天书吗?”
丹阳子的声音:“讲。仙姑请讲。”
“今日讲‘三花聚顶’……”
我加快脚步走了。不听。不想听。跟我没关系。我回到山洞,坐在干草堆上,把围巾解下来摊在膝盖上。上面的字越来越多了,有些已经模糊了,有些是今天新写的。最旧的一行是:“我妈叫安素琴,在我爸世界里,死不了,想办法捞。”最新的一行是:“白头发小姑娘叫白灵淼,白血病。长仁他们在想逃跑计划,还没想好。丹阳子房里的女人不识字,天书是她瞎编的。这些事没人知道。我知道。我不管。”
我盯着最后一行看了一会儿,掏出笔在前面加了四个字:“暂时不管。”
围巾塞回脖子里。我躺在干草堆上,闭上眼。隔壁白灵淼又在咳嗽,压低了声音,闷在袖子里咳。石壁太薄了,薄得藏不住一声咳嗽。
另一个世界的画面迟迟没有来。我闭着眼等了一阵,只等到了自己山洞里潮湿的霉味和远处丹阳子房里隐隐约约的女人哼曲声。然后画面突然来了——但这次不是白天。是夜晚。白墙被月光洗成淡蓝色,窗帘没拉严,槐树枝影在天花板上摇晃。小司牧秋躺在床上,被子掀开了一角。林程光不在床边。他在自己睡觉。我的身体也跟着松弛下来,肩膀沉进干草里,呼吸放缓。这是他第一次自己入睡。在另一个世界,林程光半夜起来给他盖被子的时候大概会哭。我不等她哭了——画面自己淡了,我翻了个身,干草硌着脸。
明天还是一样的日子。推磨,挨骂,装疯,假装不知道长仁他们在计划什么,假装没听见丹阳子房里的女人瞎编乱造,假装自己只是个运气不好的内门弟子。
但我知道我妈在等我。那个世界的林程光在等小司说下一个字。这个世界的安素琴在我爸的破世界里,不知道还在不在撑着。两个世界的妈都很难搞。一个被人忘了,一个把儿子当成每多说一个字都值得哭一场的奇迹。
我跟小司都不太正常。但我们都在想办法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