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终于平衡了两个世界了吗？

我叫司牧秋，清风观内门弟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被一个想成仙的癞头老道抓来当药引的，结果他没炼我，反而把我收了。原因很简单：我疯了。在清风观，疯不是缺陷，是资历。这里一共二十来号人，全是被丹阳子从各地抓来的“药引预备役”，关了半年以上的没一个精神正常的。跟外面的人比，我不正常；跟山洞里的人比，我正常得像个会计。

丹阳子看我的眼神从“上品药引”变成了“可造之材”，契机是那块石板。佛经石板。长明的。丹阳子不识字，当成天书供了三个月，每天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某天他把石板摆在我面前，鱼眼盯着我：“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不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诚实。”

长明在旁边差点把肺咳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内门弟子。丹阳子说我“有慧根”。他不知道什么叫识字，但他能感觉到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怕他，我不怎么怕；别人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我敢在他转身的时候翻白眼。他觉得这是“心性超脱”，其实我只是懒得装了。我妈安素琴还在我爸那破世界里待着，我没时间跟一个分不清佛经和天书的癞头老道玩心眼。

丹阳子还是天天往道观里带人。天残地缺，残疾畸形的，生来少条胳膊多条腿的，他用铁链子拴成一串往山洞里赶。我站在山门边上看着，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上面新写了几行字：“丹阳子抓人炼丹”“天残地缺=药引”“成仙想疯了”“不识字”“当我是疯子所以收我”。长仁蹲在我旁边，磕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瓜子。“又一批，”他说，“这个月第三批了。”他吐了口瓜子皮，“你爹是心浊，你妈是心素，你被抓来当药引——现在你站这儿看他抓别人，你什么感想？”瓜子皮黏在下嘴唇上，他没注意，又塞了一颗进嘴。

“感想就是瓜子给我一把。”

长仁翻了个白眼，往我手里倒了几颗。瓜子是生的，皮上还带着盐粒，不知道他从丹阳子厨房的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我磕了一颗，壳太软，碎在嘴里，我呸掉。

新抓来的人被赶进山洞。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缺了半条胳膊，肩膀处只剩一截圆钝的肉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白上全是血丝。我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这一愣就出事了——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白墙，蓝色窗帘，阳光。林程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规律。小司牧秋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盘红烧肉。他在吃饭。自己吃。林程光端着汤碗走出来，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司——筷子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她站在原地，汤碗的底磕在桌上发出钝响，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扶着碗沿。

“秋？”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司抬头看她，眼珠动了，聚焦在她脸上。“嗯。”他说。一个单音节。但他是在回应。他有反应。

林程光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饭碗，没夹菜，扒了两口白饭。眼泪流下来混进饭里，她继续扒。小司看着她，停了筷子。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程光等了十几年的事——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她碗里。动作很笨，筷子夹不稳，肉掉在桌上，油星溅到识字卡片的边缘。他愣了愣，重新夹起来，放进碗里。

“妈。吃。”

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张开又合拢，像是捏着什么东西——筷子。但这个世界没有筷子，我手里捏着的是空气。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动。食指和拇指一开一合，节奏很慢，夹菜的动作。长仁盯着我的手：“你手怎么了？抽筋？”

“别说话。”我咬着牙。

林程光看着碗里那块掉过桌子的红烧肉，又抬头看小司，嘴唇剧烈地抖，下巴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砸进碗里。她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然后一边哭一边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好吃，宝宝夹的好吃，妈妈吃完了。”

我的左手攥着围巾一角，指节发白。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手背上有一条青筋凸起来，像我妈撕大千录时手臂上的那条。长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司牧秋？你又犯病了？”他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像平时那么欠，多了半两真心实意的担心。

画面淡了。白墙褪成灰，槐树影子收成线，林程光的脸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我又回到山门口，手里抓着空气，面前是长仁的五根手指在晃。我打开他的手。

“你才犯病。”

“你刚才那个样子——”长仁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脸上画圈，想找个合适的词，“眼珠子又直了，跟上次磨药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有多瘆人？正坎上次看到了，跑去跟丹阳子说你被山魈附体了。”

“正坎是谁？”

“上个月被抓来的，瘸腿那个。”长仁指了指山洞方向，“他来的第一天你就犯了一次病，他吓得到现在不敢跟你一起吃饭。”

我把围巾拢了拢。“你怕不怕？”

长仁想了想。“怕倒是不怕，习惯了。但你每次犯病的时候都在嘟囔什么——上次喊红烧肉，这次手抽筋——鬼知道你在嘟囔啥。”

“我没嘟囔。我在另一个世界吃饭。”

长仁沉默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吐的瓜子皮，又抬头看了看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你这种话说得越一本正经，越像疯子。”

“我知道。”

“但你是我见过的疯子里最清醒的一个。”长仁顿了顿，“也可能是最疯的一个。我还没想明白。”

“慢慢想。”

长仁张了张嘴，还打算说什么。正坎瘸着腿从山门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筐药材，看了我一眼，立刻绕了五步远，眼神像在躲一条会说话的狗。长仁看看他，又看看我，指着我说：“你以后犯病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把人支开，省得他们天天跟丹阳子说你中邪了。”

“不能。”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那你打不过它？”长仁的语气像是真的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打不过。”我说，“另一个我夹菜，我就得夹菜。他叫妈，我就得叫妈。”

长仁沉默了两秒。“那你下次叫妈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上次你那一声整个后院都听见了，玄阳以为道观里进女鬼了。”

“滚。”

丹阳子从后院出来，青蓝色道袍飘飘，背面看还是仙风道骨。他走到山门口，鱼眼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牧秋，来。今日开炉。”他招了招手，转身往回走，道袍下摆扫地，姿态端得像神仙下凡。走了三步，踩到自己道袍前摆，一个趔趄。没人敢笑。长仁把瓜子藏进袖子里。

我跟着他往后院走，路过正坎身边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药材筐差点翻了。我转头看他，他别过脸，不敢对视。“正坎，”我说，“我没被山魈附体。”

他点头，点了好几下，但步伐出卖了他。我走远三步，他退了两步。长仁在背后喊：“别吓唬瘸子了！他有心理阴影！”正坎端稳药材筐，小声对长仁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长仁替我回答：“他不是被山魈附体——他是疯了。纯疯。内门弟子里最疯的一个。”

我没回头。围巾飘到肩上，上面新写了一行字：“清风观最疯的内门弟子。但我不是疯。是同步。”

另一个世界。白墙，窗帘，阳光。林程光洗了碗，擦了手，坐在沙发上。小司牧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识字卡片——不是被逼着看，是自己拿着。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头看窗外。窗外那棵槐树枝叶茂密，影子落在窗帘上晃。

“槐树。”他说。声音还是闷，还是笨，但字是清楚的。

林程光猛地转过头。她没哭。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细纹挤在一起，整张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暖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很轻很慢。

“对，槐树。秋真聪明。”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不是我想笑，是他在笑。他在那个白墙房间里，被他妈摸了一下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于是我的嘴角也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种同步不受我控制，但我不讨厌。以前在那个世界他还是个完全没反应的自闭症的时候，同步起来全是沉默、发呆、被人当疯子。现在他好了点，有情绪了，能叫妈了，能给林程光夹红烧肉了，还会指着槐树说名字了——我的同步表现就从一个面无表情的哑巴疯子，变成了一个会突然微笑的疯子。从一个方向疯变成了另一个方向疯。在清风观弟子看来，只是疯法变了，本质没变。

开炉的地方在后院角落，一个石头垒的炉子，黑烟从炉口冒出来，气味又腥又甜，像烧焦的骨头。丹阳子站在炉前，癞子头上的肉瘤被火光映得发亮。他手里捏着几根药材，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咒语，是瞎编的，他跟我念过一段，我听着像乡下童谣。他翻着佛经石板，正看反看倒着看，眉头紧皱。

“天机将近，”他自言自语，“只差一味好药引。”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鱼眼珠子反 我叫司牧秋，清风观内门弟子。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我是被一个想成仙的癞头老道抓来当药引的，结果他没炼我，反而把我收了。原因很简单：我疯了。在清风观，疯不是缺陷，是资历。这里一共二十来号人，全是被丹阳子从各地抓来的“药引预备役”，关了半年以上的没一个精神正常的。跟外面的人比，我不正常；跟山洞里的人比，我正常得像个会计。

丹阳子看我的眼神从“上品药引”变成了“可造之材”，契机是那块石板。佛经石板。长明的。丹阳子不识字，当成天书供了三个月，每天翻来覆去地看，眉头皱得能夹死苍蝇。某天他把石板摆在我面前，鱼眼盯着我：“你看得懂吗？”

我说看不懂。

他满意地点了点头。“诚实。”

长明在旁边差点把肺咳出来。

从那天起我就成了内门弟子。丹阳子说我“有慧根”。他不知道什么叫识字，但他能感觉到我跟别人不一样。别人怕他，我不怎么怕；别人在他面前大气不敢出，我敢在他转身的时候翻白眼。他觉得这是“心性超脱”，其实我只是懒得装了。我妈安素琴还在我爸那破世界里待着，我没时间跟一个分不清佛经和天书的癞头老道玩心眼。

丹阳子还是天天往道观里带人。天残地缺，残疾畸形的，生来少条胳膊多条腿的，他用铁链子拴成一串往山洞里赶。我站在山门边上看着，围巾被风吹得飘起来，上面新写了几行字：“丹阳子抓人炼丹”“天残地缺=药引”“成仙想疯了”“不识字”“当我是疯子所以收我”。长仁蹲在我旁边，磕着不知道从哪搞来的瓜子。“又一批，”他说，“这个月第三批了。”他吐了口瓜子皮，“你爹是心浊，你妈是心素，你被抓来当药引——现在你站这儿看他抓别人，你什么感想？”瓜子皮黏在下嘴唇上，他没注意，又塞了一颗进嘴。

“感想就是瓜子给我一把。”

长仁翻了个白眼，往我手里倒了几颗。瓜子是生的，皮上还带着盐粒，不知道他从丹阳子厨房的哪个角落翻出来的。我磕了一颗，壳太软，碎在嘴里，我呸掉。

新抓来的人被赶进山洞。路过我身边的时候，我看见一个比我大不了几岁的年轻人，缺了半条胳膊，肩膀处只剩一截圆钝的肉包。他抬头看了我一眼，眼白上全是血丝。我被那个眼神看得愣了一下，这一愣就出事了——另一个世界的画面毫无预兆地切了进来。

白墙，蓝色窗帘，阳光。林程光在厨房里炒菜，锅铲碰铁锅的声音清脆规律。小司牧秋坐在桌子前面，面前摆着一碗饭，一碟青菜，一盘红烧肉。他在吃饭。自己吃。林程光端着汤碗走出来，把汤放在桌上，看了一眼小司——筷子夹菜，送进嘴里，嚼，咽。她站在原地，汤碗的底磕在桌上发出钝响，手没收回去，就那么扶着碗沿。

“秋？”她的声音压得很轻，像是怕惊着什么。小司抬头看她，眼珠动了，聚焦在她脸上。“嗯。”他说。一个单音节。但他是在回应。他有反应。

林程光拉开椅子坐下，端起自己的饭碗，没夹菜，扒了两口白饭。眼泪流下来混进饭里，她继续扒。小司看着她，停了筷子。然后他做了一件林程光等了十几年的事——他夹了一块红烧肉，放到了她碗里。动作很笨，筷子夹不稳，肉掉在桌上，油星溅到识字卡片的边缘。他愣了愣，重新夹起来，放进碗里。

“妈。吃。”

我感觉自己的右手动了一下。拇指和食指张开又合拢，像是捏着什么东西——筷子。但这个世界没有筷子，我手里捏着的是空气。我低头看自己的手。手在动。食指和拇指一开一合，节奏很慢，夹菜的动作。长仁盯着我的手：“你手怎么了？抽筋？”

“别说话。”我咬着牙。

林程光看着碗里那块掉过桌子的红烧肉，又抬头看小司，嘴唇剧烈地抖，下巴皱成一团，眼泪啪嗒啪嗒砸进碗里。她夹起那块肉，塞进嘴里，嚼了。然后一边哭一边笑，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细又尖：“好吃，宝宝夹的好吃，妈妈吃完了。”

我的左手攥着围巾一角，指节发白。我低头看着自己攥紧的手，手背上有一条青筋凸起来，像我妈撕大千录时手臂上的那条。长仁站起来，走到我面前，犹豫了一下，伸手在我眼前晃了晃：“司牧秋？你又犯病了？”他的声音变了一点，不像平时那么欠，多了半两真心实意的担心。

画面淡了。白墙褪成灰，槐树影子收成线，林程光的脸最后消失的是那双眼睛。我又回到山门口，手里抓着空气，面前是长仁的五根手指在晃。我打开他的手。

“你才犯病。”

“你刚才那个样子——”长仁比划了一下，手指在自己脸上画圈，想找个合适的词，“眼珠子又直了，跟上次磨药一样。你知不知道你这个样子看起来有多瘆人？正坎上次看到了，跑去跟丹阳子说你被山魈附体了。”

“正坎是谁？”

“上个月被抓来的，瘸腿那个。”长仁指了指山洞方向，“他来的第一天你就犯了一次病，他吓得到现在不敢跟你一起吃饭。”

我把围巾拢了拢。“你怕不怕？”

长仁想了想。“怕倒是不怕，习惯了。但你每次犯病的时候都在嘟囔什么——上次喊红烧肉，这次手抽筋——鬼知道你在嘟囔啥。”

“我没嘟囔。我在另一个世界吃饭。”

长仁沉默片刻。他低头看了看地上自己吐的瓜子皮，又抬头看了看我，用一种很认真的语气说：“你知道吗，你这种话说得越一本正经，越像疯子。”

“我知道。”

“但你是我见过的疯子里最清醒的一个。”长仁顿了顿，“也可能是最疯的一个。我还没想明白。”

“慢慢想。”

长仁张了张嘴，还打算说什么。正坎瘸着腿从山门后面转出来，手里端着筐药材，看了我一眼，立刻绕了五步远，眼神像在躲一条会说话的狗。长仁看看他，又看看我，指着我说：“你以后犯病能不能提前打个招呼？我好把人支开，省得他们天天跟丹阳子说你中邪了。”

“不能。”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来。”

“那你打不过它？”长仁的语气像是真的在问一个技术问题。

“打不过。”我说，“另一个我夹菜，我就得夹菜。他叫妈，我就得叫妈。”

长仁沉默了两秒。“那你下次叫妈的时候能不能小点声？上次你那一声整个后院都听见了，玄阳以为道观里进女鬼了。”

“滚。”

丹阳子从后院出来，青蓝色道袍飘飘，背面看还是仙风道骨。他走到山门口，鱼眼扫了一圈，落在我身上。“牧秋，来。今日开炉。”他招了招手，转身往回走，道袍下摆扫地，姿态端得像神仙下凡。走了三步，踩到自己道袍前摆，一个趔趄。没人敢笑。长仁把瓜子藏进袖子里。

我跟着他往后院走，路过正坎身边的时候，他往后退了两步，药材筐差点翻了。我转头看他，他别过脸，不敢对视。“正坎，”我说，“我没被山魈附体。”

他点头，点了好几下，但步伐出卖了他。我走远三步，他退了两步。长仁在背后喊：“别吓唬瘸子了！他有心理阴影！”正坎端稳药材筐，小声对长仁说了一句我没听清的话。长仁替我回答：“他不是被山魈附体——他是疯了。纯疯。内门弟子里最疯的一个。”

我没回头。围巾飘到肩上，上面新写了一行字：“清风观最疯的内门弟子。但我不是疯。是同步。”

另一个世界。白墙，窗帘，阳光。林程光洗了碗，擦了手，坐在沙发上。小司牧秋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一张识字卡片——不是被逼着看，是自己拿着。他把卡片翻过来，又翻过去，然后抬头看窗外。窗外那棵槐树枝叶茂密，影子落在窗帘上晃。

“槐树。”他说。声音还是闷，还是笨，但字是清楚的。

林程光猛地转过头。她没哭。她笑了。嘴角翘起来，眼角细纹挤在一起，整张脸被窗外的光照得暖烘烘的。她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指尖穿过他的头发，很轻很慢。

“对，槐树。秋真聪明。”

我感觉自己的嘴角往上翘。不是我想笑，是他在笑。他在那个白墙房间里，被他妈摸了一下头，嘴角往上翘了一点点。于是我的嘴角也翘了一点点。就一点点，不仔细看发现不了。这种同步不受我控制，但我不讨厌。以前在那个世界他还是个完全没反应的自闭症的时候，同步起来全是沉默、发呆、被人当疯子。现在他好了点，有情绪了，能叫妈了，能给林程光夹红烧肉了，还会指着槐树说名字了——我的同步表现就从一个面无表情的哑巴疯子，变成了一个会突然微笑的疯子。从一个方向疯变成了另一个方向疯。在清风观弟子看来，只是疯法变了，本质没变。

开炉的地方在后院角落，一个石头垒的炉子，黑烟从炉口冒出来，气味又腥又甜，像烧焦的骨头。丹阳子站在炉前，癞子头上的肉瘤被火光映得发亮。他手里捏着几根药材，嘴里念叨着什么——不是咒语，是瞎编的，他跟我念过一段，我听着像乡下童谣。他翻着佛经石板，正看反看倒着看，眉头紧皱。

“天机将近，”他自言自语，“只差一味好药引。”

然后他回头看了我一眼。鱼眼珠子反射着炉火，两团暗红色的光点在眼眶里跳。那个眼神不是在看徒弟，是在看备用药材。

我把围巾系紧了一点，走过去帮他拉风箱。

另一个世界，林程光在教小司认字。卡片上写着一个大字：“道。”小司看着卡片，嘴唇动了两下，没发出声音。林程光耐心地等着，手指点在纸面上，一横一竖一撇一捺地画笔画。阳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照在她的手背上。

我感觉喉咙发紧。另一个我在认“道”字。这个我在拉风箱。

围巾上还剩一行字，墨迹很新，是今天早上写的：“健忘症好像好了点。另一个世界的妈很开心。这个世界的妈还在等我捞。”

丹阳子往炉子里扔了一把人参须，火苗蹿高，差点烧到我的眉毛。我往后一仰，风箱把手脱了手。丹阳子瞪了我一眼，癞子头被火光映得像个熔岩蛋糕。

“专心。”

“专着呢。”我重新抓住风箱把手，用力推进去拉出来，风箱叶子呼哧呼哧地响。

围巾上那行字被风吹起来，拍在我下巴上。我低头看了一眼，又加了一句在心里：两个世界的妈都很难搞。一个被人忘了，一个把我当奇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