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雨总是来得不讲道理。
六月的天说变就变,下午还是艳阳高照,傍晚就泼下来一场倾盆大雨。一诺站在场馆门口,看着雨水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幕布,把不远处的路灯都模糊成了一团光晕。他刚从赛后采访的房间里出来,脸上的妆还没卸干净,被雨水带来的潮气一扑,黏糊糊地贴在皮肤上,让他烦躁地扯了扯队服领口。

“徐必成。”
身后有人叫他。一诺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他偏过头,果然看见暖阳从走廊那头走过来,手里拎着一把黑色的长柄伞。

“你怎么带伞了?”
暖阳走到他身边,撑开伞,伞面弹开的声音在雨里闷闷地响了一下。

“出门的时候看了天气预报,想着你肯定不看。”
一诺听着这话,嘴角不自觉地翘了一下,假装不在意地耸了耸肩。

“反正你会带。”

“走吧,车停在外面。”
一诺看了看那把伞。一个人绰绰有余,两个人就有点挤了。
他没说什么,往暖阳身边靠了一步,两人并肩走进雨里。靠近的时候他闻到了暖阳身上那股熟悉的洗衣液味道,和他自己用的是同一个牌子——去年暖阳买了一整箱,分了他一半,说买二送一划算。
雨打在伞面上,噼里啪啦的,像是有人在天上撒豆子。
一诺走了没几步就感觉到了——伞是歪的。不是被风吹歪的,而是撑伞的人故意把伞面往他这边倾斜,他整个人都被罩在伞下,肩膀干干爽爽的,连头发丝都没沾到一滴水。
他下意识地转头看了一眼暖阳,就看见暖阳右边半个肩膀已经湿透了,队服外套的颜色深了一大片,贴在肩胛骨上,洇出一个深色的印子。
雨水顺着暖阳的袖口往下滴,他握伞的那只手被雨水打得湿漉漉的,骨节分明的手指冻得微微发白。
暖阳好像完全没注意到一样,他甚至还在往一诺那边又偏了偏伞。
一诺心里的火腾地就蹿上来了。这个人,从来都这样,什么都先想着别人,先想着他,好像自己淋点雨、吃点亏、受点委屈都是天经地义的事。
他没说话,伸手就握住了伞柄,连带着暖阳的手一起,一把把伞推了回去。
伞面猛地歪向暖阳那边,雨水顺着一诺那一侧的伞沿淌下来,滴在他刚被暖阳护得干干爽爽的肩膀上。
暖阳脚步一顿,眉头微微皱起来,眼睛里写满了不解。

干嘛?
暖阳的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右边的刘海湿了一缕,贴在额角上,大概是最开始那几步被雨淋到的。
一诺忽然就笑了。他不是那种会害羞的人,从小到大都不是。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就做了,他徐必成从来不知道“不好意思”四个字怎么写。
他抓着伞柄的手没松开,反而又往暖阳那边推了半寸,下巴微微扬起来,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得意,一点嚣张。

“这样显得我爱你多一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特别理所当然,不带半点扭捏。
暖阳愣住了。
他握着伞柄的手指不自觉地收紧了一下,耳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但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他从来都说不过一诺,从小到大都是这样。一诺的嘴太快了,脑子转得快,嘴更快。
更何况是这样的话,带着一点臭屁,一点认真,一点让人不知道该拿他怎么办的直白。
暖阳沉默了两秒,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手里的伞又往一诺那边推了回去。
一诺眉毛一挑,立刻又推回来。
暖阳再推过去。
一诺再推回来。
于是在这场六月的夜雨里,路过的行人就看到了一把在雨中左右摇摆的伞。伞下的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谁也不说话,但谁也不松手,那把伞像钟摆一样在他们之间晃来晃去,一会儿歪向左边,一会儿歪向右边,雨水被甩得到处飞溅,两个人的肩膀反倒都湿了大半——也不知道是在较劲,还是在干别的什么。

“哎哟我去,前面那是什么玩意儿?”
一个洪亮的嗓门从后面炸开,带着一股子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兴奋劲儿。大帅举着一把花里胡哨的折叠伞从场馆门口小跑出来,后面跟着长生钟意。
钟意眯着眼睛看了两秒,噗嗤一声笑出来。

“我的天,这什么新型行为艺术吗?”

有徐必成在,发生啥我都不会震惊的。
长生三步并两步凑上去,围着他俩转了半圈,眼睛在暖阳湿透的右肩和一诺湿透的左肩之间来回扫了一遍,啧啧两声。

“你俩搁这儿打太极呢?我寻思这把伞挺大的呀,怎么两个人撑还能湿成这样?是不是伞漏了?要不要我帮你们看看?”

“不用。”
钟意在后头笑得直不起腰,一手撑着伞一手捂着肚子。

“长生你省省吧,人家这是小情侣的把戏。”
“哦——”长生拉了个长长的尾音。

“闭嘴行不行。”

“我说一诺,你是不是脑子进水了?不对,你没淋到雨,那你这脑子里的水是出厂自带的?”

黑蛋你给我闭嘴!!!
一诺猛地转头瞪他。

闭嘴就闭嘴!
识时务者为俊杰。大帅耸了耸肩,一副无所谓的表情。

你羡慕啊黑蛋!

“我羡慕个锤子,我羡慕你俩淋雨淋成落汤鸡?我脑子又没进水。”
长生在旁边笑得蹲在了地上,伞都歪了,半边肩膀瞬间湿透。钟意赶紧把他拽起来,自己却也笑得手抖,伞上的水甩了长生一脸。

“行了行了,你俩要是再这么推下去,今晚谁都别想干了,全得感冒。到时候明天训练赛集体感冒。”

“那个,车还等着呢——”
暖阳实在听不下去了,轻轻咳了一声,试图把话题拉回来。

“走吧走吧。”

徐必成,你幼不幼稚!
暖阳叫他的名字,声音被雨声压得很轻。

“幼稚怎么了,还不是你惯的。”
一诺理不直气也壮。

“走吧,回去给你冲感冒灵。”
暖阳握伞的手收紧了些,一手牵着一诺的手,迈开步子往前走。

我要喝甜的,喝不了一点苦。
一诺跟上他的步子,两个人的节奏自然而然地同步了。

“知道。”

“不要板蓝根,板蓝根苦。”

“好,999好了吧。”

“还要加蜂蜜。”

“……你要求怎么这么多,而且谁家药里加蜂蜜!。”

“怎么了,不行啊。”

“行行行。”

“我觉得以徐必成那德行,大概率要林恒喂他。”

“林恒。”

“嗯?”

“你明天会喂我吃药的对吧。”

“……会的。”

“我就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