灯亮了一整夜。
天亮的时候,它自己灭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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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弦的新画是在清晨六点被裴昼撞见的。2
我现在看这俩有点玄幻了感觉
那天天还没彻底亮透,裴昼习惯了早起去画室,推开305的门时,看见裴锦弦靠在墙角睡着了。地上散着十几支削到一半的铅笔,颜料管横七竖八地滚了满地,调色盘上的颜料还没干,有几滴顺着盘沿淌下来,在水泥地面上凝成小小的圆点。他面前立着一幅新画,画布上的颜料还没完全干透,在晨光里泛着一层湿润的、几乎像呼吸一样起伏的光。
裴昼走过去,站在那幅画前面。
然后他愣住了。
画上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一片暖融融的光里,朝着画面外伸着手,嘴角弯着,露出两颗虎牙。那个笑跟昨天许砚走进他画室时露出的那个笑一模一样,不是对着裴昼笑的,而是对另一个、更远的人。但裴昼认得那个光的颜色。那是他梦里反复出现的那种黎明前的光,又白又金,把所有阴影都融化了。
他蹲下来,伸手想去碰一下画布边缘。指尖还没触到,裴锦弦醒了。

别碰。
裴锦弦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一整夜没喝水。

没干。
裴昼缩回手。他转过头看着裴锦弦,发现对方眼下挂着两片浓重的青黑,嘴唇干裂,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到外翻过一遍似的。但他眼睛里有一种光,那种光裴昼见过。在镜子里,在看见许砚的时候。
你画了她。

裴锦弦撑着墙站起来,膝盖咔地响了一声,像是僵了太久。他走到画架前,低头看着自己的作品,目光落在女孩伸出的那只手上。

她说她不记得我了。她什么都不记得。她说我得让她记起来,从零开始。
裴昼沉默了一会儿。
所以你画了她。


对。

我把梦里的光画出来,把她的脸画出来。
裴锦弦伸出手,掌心贴在那幅画背后的画框边缘。他手心里那道红痕在晨光里若隐若现,比昨晚又长了一些,已经蔓到了手腕的位置。

裴昼,你知道最奇怪的是什么吗?
什么?


我画完她之后,想起了一件事。

那件事不是梦。

是……像是记忆。

但我觉得它没有发生过。

或者发生过,不在这一辈子。
什么事?

裴锦弦闭上眼睛。晨光把他的睫毛镀成淡金色,他整个人像是被泡在光里的一尊脆弱的瓷器。

小时候,我们坐在一棵树底下。

她哭着说害怕,说做了噩梦。

我说别怕,我陪你。

然后我把一朵花放在她手心里,红色的。

那种花——
他睁开眼,看向那幅画上女孩的手。

跟她手里没有的东西是一个形状。
裴昼的呼吸变重了。他也蹲下来,看着那幅画上女孩摊开的掌心。空空的,什么都没放。但裴锦弦说那里面应该有朵红色的花。裴昼忽然想起自己画了无数遍的那幅白荒原与红玫瑰,荆棘丛中半跪的人影伸向那朵花的手。
那个人影想摘它,还是想保护它?
他一直没有答案。但此刻他看着裴锦弦的新画,看着画中女孩摊开的掌心,他忽然懂了。
人影想摘下来给她。但手伸到一半,刺已经扎进来了

裴昼。
裴锦弦的声音打断了他的思绪。

你那个梦里,跟你一起蹲在地上画花的那个小孩,后来还在吗?
裴昼愣了一下。
你是说梦里那个跟我长一样脸的?

裴昼想了很久。梦里的细节像水底的石子,模模糊糊的,看得见轮廓但捞不上来。他努力回想自己蹲在白色地面上用树枝画花的时候,旁边确实还有一个人。不是别的人,是另一个他自己,裴锦弦说的那个"飘在半空中的、没有形状的存在",在那个记忆里变成了一个有实体的影子。那个影子站在他身后,看他画花,看了一会儿,蹲下来,跟他一起画。
两个人画了同一朵玫瑰。一个画花瓣,一个画刺。
他画了刺。

我画了花瓣。

我们画的是同一朵。

但他画完刺之后就站起来了,拍了拍手,走了。

我觉得他去找什么人了。

裴锦弦没有接话。他把手从画框上拿下来,低头看着掌心那道已经蔓到手腕的红痕。线很细很细,但颜色在加深,从浅红变成了深红,像一条慢慢灌满了血的河。

那根刺。

可能是我扎进去的。
裴昼猛地抬头看着他。裴锦弦却已经转开了目光,走到窗边,推开窗户。冷风灌进来,把画室里松节油和颜料的味道吹散了一瞬。外面天已经大亮,阳光斜斜地照在对面的红砖墙上,把墙上的爬山虎镀了一层金边。秋天快过去了,爬山虎的叶子红了大半,像一片正在慢慢烧起来的火。
你打算怎么让她想起来?

裴锦弦看着窗外那片正在变红的爬山虎,嘴角弯了一下。

先让她看见这幅画。
这段剧情好戳人啊

然后——
然后什么?


然后我就等。
裴昼没再追问。他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把覆盖画布的罩子掀开。白荒原与红玫瑰还在那里,荆棘丛里的人影半跪着,胸口被红色的荆棘缠绕着。他看了很久,忽然伸手拿了一支细笔,蘸了一点裴锦弦调好的那种红,在人影的指尖加了一小点。
那个姿势忽然不一样了。之前像是够不到,现在像是已经碰到了。
裴昼看着那一点红,心里有一块很重的东西正在慢慢变轻。他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一个等了太久的答案终于浮出了水面。
与此同时,许砚在宿舍里醒来,发现手心里攥着什么东西。
她摊开掌心,是一条银链子。坠子是一枚玫瑰形状的银片,花瓣边缘被磨得发光,背面刻着"给那个在梦里等我的人"。她盯着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自己昨晚是怎么回来的。从便利店走回宿舍,一路上攥着这根链子,攥得太紧了,掌心被压出了一道银色的印痕。
她把链子戴上,银片贴着锁骨,凉凉的。然后她翻开手机,看到裴锦弦发来的一条消息,时间是凌晨四点十七分。
只有一行字:

画好了。你什么时候来看?
许砚没有回。她把手机放下,起身去洗漱,动作很慢很慢,像是在拖延一件她知道必须去做、但又不敢太着急的事情。她洗漱完换好衣服,坐在书桌前,把那张旧照片又从笔记本里抽出来看了很久。照片上两个七岁的孩子笑着,阳光很好,花坛里的花看不清楚是红的还是粉的,但那个小男孩背在身后的手里,隐隐约约攥着什么。
许砚凑近了看。看不清。但她觉得那是一朵花。也许是玫瑰。
她收拾好出门的时候,手机又震了一下,是沈秽。

醒了吗?

昨天的事你别一个人扛。

我中午带个人过去找你。

他叫申惟,以前给我补过美术课的那个,你还记得吗?他在美院读研,跟裴锦弦一个系。

他认识裴锦弦,说不定能帮上忙。
许砚看着这条消息,心里暖了一下。沈秽从来都是这样,不问她需不需要,就直接把"需要的东西"送过来。她回了一个"好"字,然后走出宿舍楼。阳光很好,是那种深秋才有的、透明得像玻璃一样的阳光,把一切都照得清清楚楚。
她朝着美术学院的方向走过去,脚步不快不慢。口袋里手机又震了,这一次是裴昼。

他画了一副你。
裴昼的消息很短。

画了一整夜。你要是来看,别让他等太久。
许砚抬起头。阳光落在她脸上,暖的。她加快了一点脚步。风把她的头发吹起来,像一张正在被翻开的纸。纸上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浮现出来,一个名字,一个声音,一朵花的形状。
和一根正在往深处扎的刺。
她走到美院老教学楼楼下的时候,在门口看见一个人。那人靠在门框边抽烟,穿着黑色的皮夹克,头发染了一缕灰蓝色,耳朵上戴着一颗细小的银色耳钉。看见许砚走过来,他把烟掐了,朝她扬了扬下巴


许砚?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欧巴…老公…老公欧巴啊啊啊啊啊
你是?


申惟。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容有些懒散,但眼睛是亮的。

沈秽让我在这儿等你。

她说你来找裴锦弦?

巧了,我正要去他画室,一起吧。
许砚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前一后上了楼梯。申惟走在前面,步子很随意,但上到三楼拐弯的时候他忽然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许砚。

沈秽说你不记得了。

但有些东西不一定要靠记得才能认出来。

你看你走到这栋楼门口的时候,没犹豫过吧?
许砚愣了一下。她确实没犹豫。从宿舍出来的时候,她脑子里没有路线图,脚下却走得比任何时候都熟,像是这条路她走过成千上万遍。

这叫身体记忆。

比脑子深。

脑子会忘,身体不会。

身体替你记得所有你忘了的事。
他说完这话转回身继续走,走到305门口,伸手敲了两下,然后直接推开了门。
许砚跟在他后面走进去。
阳光从窗户涌进来,把整间画室灌得满满的。画架正对着门,上面那幅新画的颜料还在发着湿润的光。画上的女孩穿着白裙子,站在光里,嘴角弯着,朝画面外伸出手。她的手心里空空的,但那个姿势像是在等什么东西落进来。
许砚看着那幅画,忽然觉得自己的手心里也空了。银链子的坠子贴在锁骨上,凉凉的,但手心里是空的,像是缺了一样很重要的东西。
裴锦弦站在画架旁边,没说话。他的目光落在许砚脸上,很轻很安静,像一个人在确认一件他等了一整夜的事。
申惟靠在门框边,掏出手机给沈秽发了条消息:

送到了。

他们俩对看着呢,我觉得有戏。
沈秽秒回:
有戏个屁。

他俩那是前世欠的,这辈子来还。

你少给我乱磕cp。

一直乱磕CP的不是你吗…
申惟看着这条消息,笑了一声。那声笑很轻,但在安静的画室里却格外的清楚。裴锦弦和许砚同时转过头来看着他。

不好意思。
申惟把手机揣回口袋。

你们继续,我就看看,不说话。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把三个人都裹进了一片暖融融的金色里。画布上那个白裙子的女孩依旧笑着,手心空着,像是在等那朵花。
等一朵从很远很远的地方飞过来的、用一整颗心脏才染红的玫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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