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刺,早就扎进去了。
在很远很远的时间之前,在另一个记不清的故事里。

———
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裴锦弦正在削今天第八支铅笔。
刀片贴着木杆,薄薄的木屑一圈一圈地卷下来,落在桌面上堆成一小座淡黄色的山。
他削得很慢很耐心,像是手上这个动作能给脑子里那些纷乱的东西找到一个安放的位置。事实上他已经这样削了一个多小时了,桌面上攒了一小把削好的铅笔,尖得能扎破指腹。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削这么多,就是停不下来。
手机响的时候,刀片在笔杆上刮出了最后一道弧线。
屏幕上显示的是陌生号码。他接起来,"喂"字还没出口,对面传来一个女声。
“裴锦弦”
三个字,很轻,但落得很稳。像一颗石子投进水面,涟漪还没有荡开,裴锦弦就已经知道那是什么感觉了。他的呼吸滞了一拍,手里的铅笔从指间滑落,滚到画架底下。
……许砚?

他也不确定这两个字是怎么从嘴里跑出来的,他没存过她的号码,甚至没正式和她交换过姓名。但那个声音落进耳朵里,他几乎是本能地就接上了这个名字。

对。
对面停了一下,像是深吸了一口气

裴锦弦,你记得一片白的地方吗?
裴锦弦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记得。


记得一朵玫瑰吗?
记得。


记得一根刺吗?
裴锦弦低下头,视线落在自己的右手掌心。掌心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但他盯着看的时候,忽然觉得有一道很细很细的红痕正在浮现出来,像是渗在皮肤底下的东西终于找到了一条往外走的缝。他慢慢把那只手翻过来,对着窗外的光。
红痕是真实的。细若游丝,从无名指的根部延伸到掌心的中央,像一根被埋了很久的线终于重见天日。
记得。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然后许砚的声音传来,比刚才多了一点点颤抖,只有一点点,像是被她用力压住了。

那我们见一面吧。

现在。
裴锦弦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晚上九点十七分。窗外的夜黑得很浓,路灯把梧桐树的影子投在对面楼的墙壁上,摇晃得像水里的藻类。这个时间点,一个只见过一面的陌生女生约他出去,换作平时裴锦弦一定会问清楚理由。但他没有问。他只是说了一个字:
好。


我在你们学院东门外的便利店等你。
许砚说完挂了电话。
裴锦弦把手机揣进口袋,弯腰捡起滚到画架底下的铅笔,放到桌上。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又折回来,把那幅白荒原与红玫瑰端起来看了一眼。灯下,那朵玫瑰红得灼目,花瓣中央他那滴血已经彻底干了,和颜料融在了一起,分不出哪部分是颜料哪部分是血。整朵花像是在呼吸,很慢很慢的呼吸,连带着那片白色的荒原都泛出了一层极淡的暖色。
裴锦弦把画放回去,出了门。
夜风很凉。他走得很快,快到自己都没意识到脚步里带着一种几乎称得上急切的东西。便利店白色的灯光从玻璃门里透出来,在门口的地面上铺了一方亮堂堂的四边形。许砚就站在那方光的边缘,穿着白天那件米白色大衣,衣领竖起来遮住小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她看见他走过来,从口袋里抽出一只手朝他挥了挥。那个动作很小,像一个等了很久的人终于等到了想等的车,又像是小时候站在放学路上朝认识的人打招呼。
裴锦弦在她面前站定。两个人之间隔了两步的距离,谁都没有再靠近。
便利店里的店员在柜台后面低头刷手机,自动门每隔几秒就"叮"一声开合一次,暖烘烘的光和冷飕飕的风在门口交替,像一座小小的、会呼吸的界碑。

你说你找了我很久。
许砚先开了口,声音裹在夜风里,被吹得有些散。

你是怎么找的?
裴锦弦看着她。便利店的光落在她脸上,把她的眉眼照得很清楚。他第一次这么近、这么仔细地看她,目光从她的眉心滑到鼻梁,从鼻梁滑到嘴唇,最后落在她锁骨的位置。那里有一根细细的银链子,坠子隐在大衣领口下面,只露出银片薄薄的边缘,一闪一闪的。
我一直在做梦。

梦里有个人叫我弦弦。

我醒了就不记得她的脸了,只记得那个声音。

我画了很多很多画,想把那个声音画出来。

但每一次画完都觉得不对。

不是脸不对,是颜色不对。


什么颜色?
那个人的裙子。

白色的,很长,裙摆拖在地上。但我画出来的白永远是假的,是颜料的颜色,不是梦里那种白。梦里那种白是有温度的,像是……

他顿了一下,找了一个词。
像是从身体里发出来的光。

许砚的睫毛颤了颤。她低下头,把大衣领口往下拉了一寸,露出那根银链子的坠子。银片玫瑰在便利店灯下泛着柔润的光,花瓣的边缘已经被磨得发亮了。

你见过这个吗?
裴锦弦弯腰凑近了一点点。银片很小,他看了几秒,摇了摇头。
没有。但那个形状——


什么形状?
跟我画的那朵玫瑰一模一样。

许砚把坠子轻轻攥进手心,金属的凉意顺着指缝渗进去。她抬起头,看着裴锦弦,忽然笑了。那个笑容很轻很淡,像春天河面上的第一道裂痕,冰还没化完,但光已经照进去了。

裴锦弦,你知道岁闻野吗?

岁家的小儿子。他去年走了。他走之前留下了一本日记,还有这根链子。
许砚把链子从领口里完全掏出来,让银片玫瑰垂在锁骨下方。

他说他梦见了我很多次。还在梦里见到了一个叫弦弦的男孩。那个男孩蹲在地上画花。

我问你,那个男孩是你吗?
裴锦弦怔住了。便利店的门在他身后叮了一声,一个买热饮的女生从他们之间挤过去,说了声"借过"。裴锦弦侧了侧身,目光却始终没有离开许砚的脸。
我不知道。

但我梦里确实有人在蹲着画花。不是我,是另一个人。

我看不清他的脸,只知道他很小,坐在地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


树枝画的什么?
裴锦弦闭上了眼睛。那个画面从记忆深处浮上来,带着一层雾蒙蒙的白光。小男孩坐在地上,面前的地面是白色的,像雪又像沙。他用一根枯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画得很认真很专注,嘴唇微微动着,像在自言自语。裴锦弦,不,梦里他不是裴锦弦,他是另一个存在,飘在半空中的、没有形状的存在。他凑近去看那个小男孩画的东西。
是一朵玫瑰。地上的白色沙粒被树枝的尖划开,形成了花瓣的轮廓。小男孩画完最后一瓣,抬起头,朝裴锦弦存在的方向笑了一下。
那个小男孩长着一张和裴昼一模一样的脸。
裴锦弦睁开眼睛。夜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伸手拨了一下,动作有些僵硬。
梦里画花的小孩,长着一张我朋友的脸。


裴昼?
嗯。

许砚沉默了几秒。然后她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张东西递过来。是一张照片。裴锦弦接过去,就着便利店的灯光看了一眼,整个人像被钉在了原地。
照片上是两个小孩。小女孩穿白裙子,坐在花坛边,笑得露出两颗小虎牙。小男孩穿着蓝衬衫站在她旁边,眉眼弯弯,两只手背在身后。裴锦弦盯着那个小男孩的脸,那是他自己。比现在小很多,脸上还带着没褪干净的婴儿肥,但他认得那个笑,那个在梦里朝小女孩跑过去的时候露出的、有些傻气的笑。
你哪儿来的?

他的声音哑了。

我家旧物盒里翻出来的。

我从来没有见过这张照片,但它就在那里,在别的照片最底下压着,背后写了字。
裴锦弦翻到背面。那行褪色的蓝黑墨水字被灯光照得几乎看不见了,但他辨认出来了——"砚砚和弦弦,七岁。"
砚砚。弦弦。
那个在梦里叫他弦弦的声音,那个穿白裙子的身影,那片白色的荒原,那朵红得发烫的玫瑰。所有碎片在他脑海里同时亮起来,像一整个被同时按亮的星空。裴锦弦觉得自己的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在破裂。不是伤口裂开的那种疼,是茧裂开的那种有什么被裹了很多年的东西终于从最里面伸出来了一角。
我找不到你了。

这四个字从嘴里出来的时候带着一种他自己都没预料到的哽咽,像是一直压在某处的闸门忽然松动了一道缝。
我在梦里找了你很久很久。

有时候我能看见你,你站在远处,白裙子,头发被吹起来,我跑过去,你就碎了。碎成——


花瓣。
许砚接上了他的词。
裴锦弦看着她。
许砚把银链子重新塞回领口,银片贴着皮肤的那一侧已经暖了,带着她的体温。她往前迈了一步,两步的距离缩成了一步。便利店的门在她身后叮了一声,冷风从外面灌进来,但两个人都没有动。

裴锦弦。
许砚仰起脸,声音很轻很柔,像是怕惊动什么正在醒来的东西。

我不记得你,我什么都不记得。

照片背后写着我的名字,可是我看着那张照片,就像在看两个陌生人。

岁闻野的日记里提到了你,可是我连他是谁都想不起来。

我只剩下一片白和一朵红。白的地方空荡荡的,红的那朵花一直在流血。我每次梦到它都疼得醒过来。

我不知道为什么疼,但如果你说你在找我,那我信你。
她的眼睛在便利店的白光里亮得很奇怪,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子,又像远处正在亮起来的星星。

我不记得你。
她又说了一遍。

但你得让我记得。

你欠我一个从零开始的、这辈子能记住的东西。你画了那么多画,画了一整个梦,画了那些别人看不懂的荒原和荆棘。

可你没画过我。

你画的那朵玫瑰说是我,可那朵花不会说话。

你得画一个能跟我说话的。
裴锦弦低下头,看着自己捏着照片的那只手。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照片边缘被他攥出了皱痕。他看了很久,然后慢慢把手松开,把照片递还给她。
给我一点时间。


多久?
一晚。

许砚接回照片,看了他一眼,嘴角弯了一下。

好,一晚。
她转身走进夜风里。米白色的大衣在路灯下晃了几晃,被风吹得鼓起来一瞬,又落下去。裴锦弦站在便利店门口,看着她的背影越来越小,最后消失在街角的转弯处。他没有追上去。他就那么站着,看着那片米白色完全融进夜色里,然后深吸了一口凉得扎肺的空气,转身快步走回了画室。
那天晚上,裴锦弦没有睡。
他画了一整夜。画架上的旧画被他取了下来,靠在墙角。他铺上一张新的画布,用炭笔起稿,然后一层一层地铺色。他没有再画那片荒原。他画了一个人。一个穿着白裙子的女孩,站在一片暖融融的、春天才会有的光里。她的头发被风吹起来,她朝画面外伸着手,嘴角弯着,露出两颗小小的虎牙。背景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暖光,像是黎明前最后那种颜色,又白又金,所有黑暗都正在退潮。
画到最亮的那一处,裴锦弦停下来,端详了一会儿。天快亮了。晨光从窗户外面漫进来,和画布上的光融在一起,分不清哪一部分是真的、哪一部分是画的。
他低下头,发现自己的右手掌心又出现了那道红痕。比昨晚深了一些,像一根正在长大的根须,往他的手腕方向延伸了半寸。
裴锦弦把掌心贴在画布上那个女孩的裙摆位置。
晨光涌进来,把整间画室灌满了。那幅新画上的女孩站在光里,安安静静地笑着,像等了一整个漫漫长夜,终于等到了天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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