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些刺,早就扎进去了。
在很远很远的时间之前,在另一个记不清的故事里。

———
旧物盒是在衣柜最顶层翻出来的。落灰很厚,许砚把盒子拖下来的那一瞬,灰尘扑面,呛得她连打了三个喷嚏。
盒子不大,铁皮制的,边角已经锈得发褐。里面装的东西也很简单,几条褪色的发带,一枚碎了一块珐琅的胸针,几本小学时期的作业本,还有一沓被橡皮筋捆着的旧照片。许砚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把这盒东西放在那里的,也许是搬进这间出租屋的第一年,也许是更早。
她向来不太翻旧物,总觉得回头看是一件很危险的事,像一个人在悬崖边倒着走,稍不留神就会掉下去。
但今晚她翻了。
原因她自己都说不太清。下午从裴昼的画室回来之后,她整个人就一直处于一种怪异的紧绷状态,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嗡嗡作响,找不到出口。她吃不下饭,书也看不进去,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到舍友都问她是不是生病了。最后她鬼使神差地搬了把椅子,打开了衣柜最高那一层。
橡皮筋已经脆了,一碰就断。照片散出来,花花绿绿的一小堆。大部分是高中毕业时的合影,穿蓝色校服的同学们挤在一起笑得傻气又灿烂。许砚一张一张翻过去,目光走得很快,那些面孔她大多数还记得名字,但已经没有太多情绪了。直到翻到最底下那一张,她的手指忽然停住了。
那张照片比其他的都要旧。边角微微泛黄,背面有手写的字,蓝黑墨水,笔迹已经褪成浅灰色,得凑近了才看得清。
"砚砚和弦弦,七岁。"
正面是两个小孩。一个穿着白色连衣裙的小女孩坐在花坛边,膝盖并拢,双手规规矩矩地放在腿上,对着镜头笑。她的眉眼是许砚再熟悉不过的,小时候的自己,比现在圆润一些,下巴没有那么尖,笑起来有两颗小虎牙。女孩旁边站着一个男孩,比她高出半个头,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手肘。他站得有些局促,两只手交握在身后,像是不知道该往哪里摆。脸上倒是笑着的,眼睛弯弯的,露出一排白白的牙齿。
许砚盯着那个男孩的脸看了很久。
久到舍友从她身后经过,随口问了一句"看什么呢这么入神",她才猛地回过神,把照片扣在胸口。
没什么。

舍友耸耸肩走了。许砚坐在床上,后背上全是汗。
那个男孩,眉眼像极了裴锦弦。
她今晚第一次见到裴锦弦。从裴昼的画室出来之后,她在走廊拐角撞到了一个人。那个人抱着一摞画册,被她撞得歪了一下,画册散了一地。许砚蹲下去帮他捡,两个人同时伸手去够同一本画册,指尖碰到一起,又同时缩回去。
对不起对不起,我没看路。


没事。
那个人把画册拢起来,站起身来。
就是那一抬头的几秒钟,许砚看清了他的脸。和裴昼不一样,裴昼是沉的、静的、像冬天的湖水;这个人是烈的、锐的、像一团将熄未熄的火。他的五官比裴昼更尖锐,眉骨更高,眼窝更深,嘴唇的颜色很浅,像是常年失血。他看了许砚一眼,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抱着画册走远了。
许砚当时只是多看了两眼,觉得这人长得有些眼熟,没往深处想。
此刻她把那张旧照片举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第三遍。男孩的眉眼,男孩笑起来的弧度,男孩站在女孩身边那种局促但欢喜的姿态,和刚才走廊里那个人的重合度太高了。高到许砚觉得自己的心脏正被人攥在一个看不见的手掌里,慢慢地、一寸一寸地收紧。
她翻到照片背面,又看了一遍那行褪色的字。
"砚砚和弦弦,七岁。"
砚砚,弦弦。
她脑子里轰地响了一声,有什么东西裂开了。
那个梦,那个白裙子的梦,那个她站在一片白茫茫里、被风吹散成花瓣的梦。梦里有人在叫她,但不是"砚砚",是另一个叠字。她一直没听清,但此刻那张照片背面清清楚楚地写着:弦弦。
弦弦。
她叫那个男孩弦弦。
许砚把照片贴在胸口,闭上了眼睛。黑暗中她仿佛又站在了那片白色的荒原上,风很大,远处有一朵红色的光。她朝着光走过去,越走越快,最后跑了起来。那个光越来越近,越来越大,她伸出手——
指尖碰到了一根刺。
尖锐的、冰凉的、像从很远很远的地方扎过来的刺。
许砚猛地睁开眼,照片从指间滑落,飘到床单上。她大口大口地喘气,额头上全是汗,心跳快得像要从喉咙里蹦出去。缓了很久,她才重新捡起那张照片,翻过来,盯着男孩的脸。
裴锦弦。
她不知道这个名字怎么冒出来的,但她就是知道。下午在走廊撞到的那个男生,不叫别的,就叫裴锦弦。他应该认识她。
不是今生,是更早。
是那张照片里他们还是七岁孩子的时候。但许砚翻遍了记忆,确信自己这辈子从来没有拍过这样一张照片。她没有穿白裙子的七岁记忆,没有一个叫"弦弦"的玩伴,这盒旧物是她唯一拥有的童年遗物,她翻过很多次,之前从未见过这张照片。
它像是自己长出来的。或者,从另一个地方掉进来的。
许砚把手机摸过来,打开微信,找到沈秽的头像,想发一条消息。打了一行字又删掉,又打又删,来来回回好几遍。最后她只发了四个字:
你睡了吗?

沈秽几乎秒回:

没,正好想找你。明天有空吗?带你见个人。
谁?


我男朋友的弟弟。
沈秽紧跟着又发了一条

别问为什么,见了你就知道了。他手里有样东西,我觉得应该给你看。
许砚盯着屏幕,指尖悬在键盘上方。她看了一眼床单上那张旧照片,又看了一眼手机屏幕,冥冥之中有一种直觉,沈秽要带她见的那个人,跟她手里这张照片有关系。她说不清是为什么,但那种直觉像一根细线,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伸过来,勾住了她的无名指。
好,几点?


明晚七点,老地方那家川菜馆。
许砚放下手机,把照片小心翼翼地夹进一本笔记本里,锁进了抽屉。她关了灯躺下来,却睁着眼睛望着天花板。天花板上什么都没有,但她的目光像是能看穿那层水泥和钢筋,看穿四层楼板和一个秋天的夜空,看到一个她不知道存不存在的方向。
那个方向有一朵玫瑰,红的。
和一根刺。
与此同时,在另一栋楼的出租屋里,裴锦弦也醒着。
他坐在画架前,面前是那幅终于完成了的白荒原与红玫瑰。红色的血珠在花瓣中央洇成了一小片圆润的痕迹,和颜料融为一体,变成了那种他找了好几年都没能找到的颜色。他盯着那朵玫瑰,越看越觉得它像一只眼睛,又觉得更像一面镜子,镜面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他凑近了一些。
镜面里出现了一个小女孩。穿白裙子,扎着两个小小的辫子,笑起来有两颗虎牙。她朝他伸出手,嘴里叫了一声什么。
裴锦弦听清了。
"弦弦。"
他猛地后退一步,画架跟着晃了一下。那个小女孩的脸他从未见过,但那个称呼——弦弦,像一把钥匙插进了他身体里某个锈迹斑斑的锁孔。
"弦弦。"从来没有人这么叫过他。母亲叫他锦弦,同学们叫他裴锦弦,连他自己在心里叫自己都是全名。"弦弦"这两个字落在他耳朵里,却像是被人叫了一辈子似的熟悉。
他盯着画布上那朵玫瑰,忽然觉得那抹红正在蔓延。从花瓣的位置往外淌,沿着画布的纹理,一丝一丝地渗进白色的荒原。像血。像很多很多年前从某个地方流出来的血。
裴锦弦伸手捂住了胸口。
好疼。
但那个小女孩还在笑。隔着画布,隔着很多年的光阴和很多个碎裂的梦境,她还在朝他伸手,嘴里一声一声地叫着"弦弦、弦弦",像一只不知道疲倦的夜莺在月光下唱一支注定没人听到的歌。
裴锦弦慢慢地把额头抵在画架上,闭上了眼睛。

你是谁?
画布上那朵玫瑰安静地红着。
没有回答。但它红得那么用力,那么疼,像是把一整颗心都挤干了才换来这一抹颜色。
窗外起风了。秋天的最后一批叶子从树上脱落,打着旋儿落在窗台上,盖住了一层薄薄的灰尘。天边有云聚拢,遮住了月亮。但出租屋的画室里还亮着一盏灯,昏黄的,暖的,像一颗正在跳动的、不肯熄灭的心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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