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画中的人

韩振:夜莺与玫瑰

有些刺,早就扎进去了。

在很远很远的时间之前,在另一个记不清的故事里。

———

裴昼的画室很小,小到一张画架、一把椅子、一个堆满颜料管和旧画册的矮柜就已经占去了大半空间。靠窗的墙边钉着几根绳子,用夹子挂着最近的作品,风一吹就哗啦啦地响。

许砚站在门口,目光越过裴昼的肩膀,看见了正对着门的那张大画板。

画板上是一幅未完成的作品。底色是大面积的灰白,用松节油稀释过的颜料薄薄地涂了好几层,像北方冬天那种永远散不开的雾。灰白之下隐约透出更深的底色,像是画的人反复覆盖过很多次,每一次都想抹掉什么,但每一次都没能完全抹干净。

灰色的背景中间,画着一片荆棘。

黑色的、粗粝的线条交织缠绕,每一条都带着锋利的角度,像铁刺,像碎玻璃,像任何尖锐的、能扎进皮肉里的东西。荆棘丛中有一个模糊的轮廓,许砚一开始没看出来是什么,多看了几秒之后,她的呼吸忽然停住了。

那是人的形状。

一个半跪着的人影,面向着画面中央唯一的光源——那朵玫瑰。玫瑰画得极浓极重,是用刮刀直接堆上去的颜料,厚厚的一层,红到几乎要烧起来。花瓣的边缘没有描线,而是用深红和赭石之间的过渡自然形成的,像一朵真正在活的、从肉里长出来的花。

许砚盯着那朵玫瑰,心口那股熟悉的钝痛又来了。比看那封铅笔画的时候更重,更实在,像有什么东西在肋骨后面狠狠撞了一下。

许砚

这是什么?

许砚

声音出口的时候,她发现自己的嗓子哑了。

裴昼站在她身后,没有靠近,也没有回答。许砚转过头看他。他靠在矮柜边缘,双手插在卫衣口袋里,低着头,下颌绷成一条僵硬的线。

许砚

裴昼。

许砚

许砚又叫了一声他的名字。这是她第一次念出这三个字,陌生的音节在舌尖滚了一圈,烫烫的,像含住了一颗刚从火上拿下来的石子。

裴昼终于抬起头。他的眼睛很黑很黑,黑到许砚几乎能在里面看见自己的倒影。他的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句让她浑身都冷下来的话。

裴昼
裴昼

那是你。

许砚觉得自己像是被人按进了冰水里。

许砚

……什么。

许砚
裴昼
裴昼

那朵玫瑰。

裴昼的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的地方飘过来的

裴昼
裴昼

是你。

裴昼
裴昼

我不知道为什么,但我在梦里见过你。

裴昼
裴昼

很多很多次。

裴昼
裴昼

你站在一片白的地方,周围什么都没有,只有光。你朝我伸手,但是我的手够不到你。

裴昼
裴昼

然后你碎了——

他的喉结上下滚了一下,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夹子上挂着的画纸被风掀起一角,又落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啪。许砚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她的腿有点发麻,但她不敢动。她怕一动,这间屋子、这个人、这幅画就会一起碎掉,像那个梦里的玫瑰一样碎成光的碎片。

许砚

你梦里的我,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许砚

裴昼怔了一下。

裴昼
裴昼

白的。白色的裙子,很长,裙摆在地上拖着。

许砚的眼眶忽然热了。她死死咬住自己的下唇,把那阵酸楚硬生生地压回去。

白裙子。

她从来没有告诉过任何人,包括沈秽——她小时候经常梦见自己穿着一件白裙子,站在一片什么都没有的地方。风很大,她的头发被吹散了,她伸手去拢,却发现自己没有手。

不,不是没有手,是她的手变成了一片一片的花瓣,红色的,从她的指尖开始往上升,像一场逆流而上的雨。

她把这个梦跟母亲说过一次。那时候她六岁还是七岁,母亲那天正好没发脾气,把她抱在膝盖上听她讲。听完之后母亲沉默了一会儿,说:

“小砚别怕,梦都是反的。”

后来母亲就走了。走了再也没有回来过。

许砚吸了一口气,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赶出脑海。她重新看向那幅画,这一次看得更仔细了。荆棘丛里的人影虽然模糊,但那个半跪的姿势让她觉得有种说不出的熟悉。她盯着看了十几秒,忽然意识到那是谁。

许砚

这个人是谁?

许砚

她指着画上的人影。

裴昼走过来,站在她身边。两个人的距离忽然变得很近,近到许砚能闻到他身上淡淡的松节油和铅笔屑的味道。他没有看画,而是看着她的侧脸,目光很轻,像怕碰碎了什么东西。

裴昼
裴昼

我不知道。

他的声音更低了一些

裴昼
裴昼

我每次画到这里就画不下去了。我不知道他长什么样,不知道他为什么会跪在那里,不知道他是想摘那朵玫瑰还是在保护它——

许砚

他在流血。

许砚

许砚忽然说。

裴昼愣了一下。他重新看向画布,他画了几十遍这个场景,从来没意识到那个半跪的人影在流血。但许砚一说,他忽然看见了。那个人影的手垂在身侧,手指之间有一道细细的红线往下淌,没入脚下的灰色地面。那根红线很淡,淡到他画了这么多遍都把它当成了地面的纹理。

裴昼
裴昼

你怎么看出来的?

许砚没有回答。她伸出手,隔着几厘米的距离,用指尖虚虚地描过画布上那道红线的轨迹。她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从第一根指节到第二根,抖得不是很明显,但裴昼看见了。

裴昼
裴昼

许砚。

他忽然叫她名字。两个字在他嘴里有些生涩,像是不太确定自己有没有权力叫出口

裴昼
裴昼

你是不是也——

许砚

我不知道。

许砚

许砚打断了他。她放下手,退后半步,和裴昼拉开了一点距离。她的表情已经恢复了平静,像是刚才那一瞬间的失态从未发生过。只有眉间那道浅浅的竖纹出卖了她。

许砚

那幅铅笔画,你以后别再画了。

许砚
裴昼
裴昼

为什么?

许砚

我不知道。

许砚
许砚

但别画了。

许砚

她没有解释,裴昼也没有追问。他只是看着她,把她每一个细微的神情都收进眼底,然后点了点头。

裴昼
裴昼

好。

许砚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边的时候她停了一下,没有回头,说了一句:

许砚

裴昼,你那个梦,做多久了?

许砚

裴昼想了想。

裴昼
裴昼

从我有记忆开始。但以前很模糊,最近这两年才越来越清楚。

许砚握着门把手,指尖在冰凉的金属上停留了两三秒。

许砚

我也有一个梦。你说的那片白,我见过。

许砚
许砚

你说的那个人影,我也见过。

许砚

裴昼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许砚

但我看不清他的脸。

许砚

许砚的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

许砚

每次我想走近一点,梦就醒了。

许砚
许砚

醒了之后什么都不记得,只记得很疼。

许砚
许砚

胸口的地方,很疼。

许砚

她说完这句话,拉开门走了出去。高跟鞋踩在走廊的水磨石地面上,发出一串清脆急促的声响,像一首戛然而止的钢琴曲。

裴昼站在原地,看着那扇重新合拢的门。风从窗缝里挤进来,把墙上夹着的画纸吹得哗哗响,其中一张被吹落了,飘到地上,背面朝上。

他走过去捡起来。翻过来一看,是一幅画了很久的速写,一个女生的侧影,头发被风吹起来,眼睛里盛着一整个秋天傍晚的光。

他忽然想起裴锦弦说过的一句话。

裴锦弦

你相信平行时空吗?

裴锦弦

当时裴锦弦正画着那幅改了几十遍的白荒原与红玫瑰,头也没抬地问了这么一句。裴昼说不太信。裴锦弦就笑了一下。

裴锦弦

那你怎么解释那些你从来没经历过、但熟悉得让你害怕的东西?

裴锦弦

裴昼当时没回答上来。

此刻他攥着那张被风吹落的速写纸,站在空荡荡的画室里,忽然觉得裴锦弦是对的。有些东西不是今生才开始的。有些刺,早就扎进去了。在很远很远的时间之前,在另一个他记不清的故事里。

他低下头,看着纸上那个女生的侧影。

许砚。

他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念到第二遍的时候,心里那种钝痛又回来了,比刚才更重。他忽然有一种强烈的冲动,他想追出去,拉住她,问她那个梦里疼得她醒来的到底是什么。但他没有动。因为他知道,有些事情不是靠追问能问出来的。

有些花,要等血浇透了才会开。

裴锦弦这天下午来画室找裴昼的时候,发现他坐在窗台上发呆。

窗台很窄,他整个人蜷在上面,膝盖抵着下巴,像一只被雨淋透了的大鸟。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半边脸上,把他睫毛的影子投在颧骨上,拉得很长。

裴锦弦

你怎么了?

裴锦弦

裴锦弦把书包扔在矮柜上,拉开椅子坐下

裴锦弦

脸白得跟纸似的。

裴锦弦

裴昼没动,也没答话。过了好一会儿,他忽然说:

裴昼
裴昼

锦弦,你说的平行时空,我信了。

裴锦弦

哈?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我今天见到一个人。

裴昼的声音闷在膝盖里

裴昼
裴昼

我好像是来还她什么东西的。

裴锦弦手里的画笔停了一下。

裴锦弦

还什么?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不知道。

裴昼
裴昼

但我觉得我欠她的,很重的东西,可能要拿命还的那种。

裴昼终于抬起头,看向裴锦弦

裴昼
裴昼

你说这种念头正常吗?

裴昼
裴昼

我认识她才几天。甚至连认识都算不上,我就远远看了她几眼,她今天来画室找了我一次,前后没超过十分钟。

裴昼
裴昼

但我就是觉得——

裴锦弦

觉得什么?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觉得我等了她很久了。

裴昼说这句话的时候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在说一句近乎疯狂的话。

裴锦弦沉默了一会儿。他把画笔搁在水桶里,走过去,坐在裴昼对面的窗台上。两个人隔着半个窗台的距离,外面的天很蓝,蓝得不像是秋天的颜色。

裴锦弦

裴昼,你听过一个故事吗?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什么故事?

裴锦弦

夜莺与玫瑰。

裴锦弦
裴锦弦

一只夜莺为了帮一个学生找到红玫瑰,把玫瑰刺刺进自己的心脏,用自己的血把白玫瑰染红。学生拿到玫瑰去找心爱的人,对方拒绝了。学生把玫瑰扔进水沟,一辆马车碾过去,花瓣碎了。

裴锦弦

裴昼听着,眉头微微皱起来。

裴昼
裴昼

然后呢?

裴锦弦

然后就没有了,故事结束了。夜莺死了,玫瑰碎了,学生继续当他的穷学生,什么也没有改变。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这故事有什么意思?

裴锦弦看着窗外,目光落得很远很远,像是落在了某个裴昼看不见的地方。

裴锦弦

有意思的地方在结尾之外。

裴锦弦
裴锦弦

夜莺死了之后,它去哪了?

裴锦弦
裴锦弦

它唱了一整夜的歌,那些歌去哪了?

裴锦弦
裴锦弦

如果世界上真的有转世,你觉得那只夜莺会甘心吗?

裴锦弦
裴锦弦

它用自己的命换了一朵花,那朵花被别人扔进了水沟。

裴锦弦
裴锦弦

它会想再来一次吗?

裴锦弦

裴昼没有说话。他的呼吸变轻了,轻到几乎听不见。

裴锦弦

如果它想再来一次。

裴锦弦

裴锦弦转过头,看着裴昼的眼睛

裴锦弦

你觉得它会选什么身份?还会当夜莺吗?还是会当那朵玫瑰?或者——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或者当那个学生?

裴昼接上了他的话。

裴锦弦点了点头。

裴锦弦

或者当那个学生。这样下次有人把玫瑰扔进水沟的时候,他能蹲下去捡起来。

裴锦弦

画室里安静了很久。夹子上的画纸在风里啪嗒啪嗒地响,像无数只微小的手在鼓掌。裴昼忽然笑了一下,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淡的、像是什么东西忽然想通了之后的那种释然。

裴昼
裴昼

锦弦,你信这个吗?

裴锦弦没有回答。他从窗台上跳下来,走到自己的画架前,拿起那幅改了几十遍的白荒原与红玫瑰,对着光看了看。画布上的玫瑰还是不够红,差一点,差那么一点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裴锦弦

我不知道我信不信。

裴锦弦
裴锦弦

但我知道那个夜莺不后悔,它从来没有后悔过。

裴锦弦
裴锦弦

一只鸟能为了一件跟自己毫无关系的事把命豁出去,这说明什么?

裴锦弦
裴昼
裴昼

说明它傻。

裴锦弦

说明它心里有东西。

裴锦弦

裴锦弦放下画布,转过身来看着裴昼

裴锦弦

比命大的东西。你没有过这种东西,所以你不懂。但你有,你心里有。你今天见到那个女生的时候,你心里那种感觉——

裴锦弦

裴昼的喉结动了一下。

裴锦弦

那就是夜莺唱歌之前的感觉。

裴锦弦

裴锦弦说完这句话,拿起书包出了门。走廊里传来他渐行渐远的脚步声,一步一步,踩在空旷的水磨石地面上,像一句还没有写完的句子。

裴昼坐在窗台上,阳光又偏了一点,从他的肩膀移到了胸口。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右手食指和中指之间常年夹着笔,有一块已经被磨得发亮的茧。他忽然想,如果真的有前世,他这双手前辈子应该是干过什么别的事的。不是画画,是别的。是比画画更疼、更重、更说不出口的事。

他闭上眼。黑暗中又看见那片白色的荒原,风很大,把他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他朝前走,走到那朵玫瑰面前。这一次他看清楚了,那个半跪在荆棘丛中的人影——他有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但比现在年轻,年轻很多,像个还不太懂事的孩子。

那个人影抬起头,看向他。嘴角有一丝血,胸口有什么东西在发光。红光,像一小颗仍在跳动的心脏。

"你该走了。"

那个人影说。

裴昼
裴昼

去哪?

人影没有回答,只是把手里的玫瑰递了过来。裴昼伸手去接,指尖碰到花瓣的一瞬间,他醒了。

窗外天已经黑了。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从窗台上滑下来,坐在了地上,后背靠着墙,凉意透过卫衣渗进脊柱。手心里什么都没有。但他低头看的时候,右手食指上有一点极细的红痕,像被什么尖的东西轻轻扎了一下,连血都没来得及渗出来。

裴昼盯着那点红痕看了很久。

然后他掏出手机,给许砚发了一条消息。号码是他从学院内部通讯录上查到的,存了一整个下午,一直没敢发。

裴昼
裴昼

今天你问我那幅画里的人影是谁。我想起来一个事。

他按了发送键。消息发出去的一瞬间,他忽然觉得自己从很高的地方往下坠。不是现实中的坠,是那种——像在做梦时一脚踩空的坠落,又像是在一片白茫茫里站了太久,忽然被人从背后推了一下。

几秒钟后,许砚回了消息。

许砚

什么事?

许砚

裴昼盯着那两个字,只觉得自己的手指在抖。他慢慢打出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遍,又删掉。最后他发出了那句完整的话。

裴昼
裴昼

那个人影叫裴锦弦。

消息发出去之后,裴昼从地上站起来,走到画架前。那幅白荒原与红玫瑰还在原处,灯光照在画布上,那朵玫瑰的红比下午更深了,像是画布自己在渗血。他拿起刮刀,在那个人影的心口位置轻轻刮了一道。

刮刀下面露出一个他从来没画过的细节。一颗很小的、被荆棘缠绕着的心脏形状。

红色的,正在跳动的。

像活的。

隔了两栋楼的裴锦弦,彼时正在出租屋里削铅笔。他削到第三支的时候,手指忽然一顿,刀片在拇指上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血珠渗出来,他低头看着,没有立刻擦。拇指上那一点圆润的红色,在台灯下泛着温润的光。

他把血珠抹在画布上那朵玫瑰的花瓣中央。

这一次,颜色对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