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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

韩振:夜莺与玫瑰

我愿以心尖血,染你一朵红尘花

王尔德说,夜莺将胸口抵住白刺,唱了一整夜的歌,才让白玫瑰变成红的。

可那个学生最终把玫瑰扔进了水沟。

没有人听见夜莺的歌。

没有人。

———

许砚不喜欢秋天。

说不上为什么,就是不喜欢。2

段评

没事的现在已经进化到只有夏天和冬天

秋天让她觉得什么东西在死去,一片一片地、慢慢地、静悄悄地死。街上的人穿着灰扑扑的风衣,缩着脖子走路,像一群急于躲进洞穴的动物。天空总是很高很远,云很淡,阳光很薄,照在身上像是隔了一层玻璃。

她从教学楼的侧门出来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

2

段评

欧尼撒浪嘿

是沈秽发来的消息:

2

段评

欧尼我的欧尼我的欧尼

沈秽
沈秽

晚上七点,老地方,别迟到。

许砚看了一眼,没回,把手机揣进大衣口袋里。

沈秽是她的闺蜜,从初中到现在,将近十年的交情。她们之间的关系好到可以用一句话形容:

沈秽是这世上唯一一个见过许砚哭的人。

事实上,沈秽见过许砚哭很多次。2

段评

秽姐荣获MVP

第一次是初二那年,许砚养了六年的猫死了。那只灰白色的老猫在许砚的床上安静地闭上了眼睛,许砚抱着它冰凉的尸体哭了一整夜,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桃子,沈秽给她买了冰袋和草莓牛奶。

第二次是高一那年,许砚的父亲公司出了事,整夜整夜不回家,母亲在客厅里摔了所有能摔的东西。许砚躲在卧室里,把音响开得震天响,用肖邦的夜曲盖住外面的声音。沈秽翻墙进了她家院子,从阳台爬进去,什么都没说,只是坐在她旁边,陪她听了三个小时的肖邦。2

段评

心软软

第三次是许砚十八岁生日那天,她喝了很多酒,说了一句让沈秽至今都记得的话。

许砚

岁岁。

许砚

许砚当时醉得舌头都捋不直,趴在酒吧的卡座上,脸埋在胳膊里,声音闷闷的

许砚

你说,一个人要是觉得这世上没什么值得活下去的东西,该怎么办?

许砚
2

沈秽没有惊慌。她把酒杯从许砚手里抽出来,给自己倒了一杯水,慢慢喝完,然后说了一句话:

沈秽
沈秽

那就去找一个。

2

许砚从胳膊缝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的,不知道是泪还是光。

许砚

去哪找?

许砚
沈秽
沈秽

不知道。

沈秽
沈秽

但你要是找不到,我就把我找的那个分你一半。

2

许砚后来再也没有提起过那个话题。

但沈秽知道她没有好。许砚只是学会了把所有的东西藏得更深,深到别人看不见,深到甚至自己都快要忘了它们的存在。

她继续上课、考试、社交、参加社团活动,在人前笑得得体而漂亮。她的成绩很好,家世很好,长相很好,所有人提起她都带着一种羡慕的、甚至有些敬畏的语气。

“许砚啊,许家的大小姐嘛。”

“她舅舅不是那个谁吗?搞地产的那个?”

“听说她爸那事儿后来摆平了,人家后台硬着呢。”2

这些话像一层一层的壳,把她裹成了一个完美的、无懈可击的人。只有沈秽知道,那些壳下面是一只缩成一团的、随时都在发抖的小动物。

许砚自己也知道。所以她总是穿很宽大的衣服,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好像这样就能把那些发抖的部分藏起来。

她穿过学院广场的时候,余光捕捉到什么东西在动。她偏头看了一眼——广场东侧的花坛边,有人支着画架在画画。

秋天的傍晚光线已经很差了,画画的人却好像完全不在意。他站在画架前,一只手拿着调色盘,另一只手握着画笔,背脊挺得很直,像一个在暗房里冲洗底片的摄影师,专注到近乎偏执。2

许砚本来已经走过去了,但某种说不清的力量让她又回头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让她看清了那个人。

年轻的、应该不超过二十二三岁的男生。穿着白色衬衣,袖子推到肘弯,露出手臂上不怎么明显但线条匀称的肌肉。他的侧脸被最后一点天光勾出了轮廓,鼻梁很直,眉骨很高,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阴影。他所有的注意力都在画布上,像是把自己整个人都钉进了那个画面里。2

许砚站在那里看了大概有十几秒。

然后那个人像是感应到了什么,忽然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许砚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

不是因为那双眼睛有多好看,虽然确实好看,很深很黑,像两潭不见底的水。

而是因为那双眼睛里有一种她从未见过的东西。

那种东西很难形容。不是悲伤,不是孤独,不是任何可以用语言命名的情绪。

它更像是一个空洞,一个被人从中间挖走了什么之后留下的空洞。那个人在看她,但他的目光像是穿过了她,落在了很远很远的、一个只有他才能看见的地方。1

许砚先移开了视线。她低下头,快步走开了。大衣的下摆在风里翻了一下,像一面仓皇落下的旗。

走出去十几步远,她才意识到自己的心跳还没有恢复正常。

许砚站住了。

她深深地呼出一口气,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许砚你至于吗?一个陌生人而已,长得好看了一点,你在大学里见过的好看男生还少吗?至于心跳成这样?2

她在心里把这段话重复了三次,然后重新迈开步子,朝着校门口走去。

这一次她没有再回头。

但她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走掉的那一刻,那个站在画架前的男生也愣住了。他手里的画笔停在半空中,调色板上未干的颜料滴了一滴在地上。

他认识刚才那个人的脸。

不,不是“认识”。是“记得”。是那种刻进骨头里、融进血液里、无论如何都忘不了的记得。

裴昼的画架差点从手里滑下去。1

那个女生穿了一件黑色的大衣,头发很长,被风吹得有些乱。她的五官不算惊艳,但放在一张脸上就是说不出的舒服,像是造物主用了最好的比例、最精细的工笔,一笔一笔画出来的。她走路的姿态很特别,不是模特那种刻意的猫步,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带着距离感的轻盈,好像她和这地面之间隔了一层看不见的东西。

但让裴昼愣住的不是这些。

让他愣住的是她看向他的那一眼。

那一瞬间他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不是心脏,不是大脑,是比这些都更深的地方。那种感觉像是一把钥匙插进了某个他从来不知道存在的锁里,咔嗒一声,门开了。

门后面有什么东西涌出来,热热的、烫烫的,堵在嗓子眼,让他几乎无法呼吸。1

他想追上去。脚已经迈出了一步,第二步却像被钉在地上一样抬不起来。

追上去说什么?你叫什么名字?能不能做我的模特?还是我好像在什么地方见过你?

太蠢了。任何一个说法都太蠢了。

所以裴昼没有追。1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个黑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最后消失在暮色中的人群里。风把她的头发最后一次吹起来,像一只手在朝他挥了挥,然后什么都没了。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画布。

上面画的是一片荒原。白的,无穷无尽的白,但在正中央,有一朵玫瑰。那朵玫瑰他画了很久,改了很多遍,始终画不出想要的效果。

但此刻,看着那个女生消失的方向,他忽然知道该怎么画了。

那种红不是颜料能调出来的。1

那种红是活的,是疼的,是热的,是滚烫的。

裴昼把调色盘放在地上,掏出手机,打开备忘录,在最下面一行打了一个字。

许。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打这个字。他甚至不知道那个女生姓什么。

但那个字就那么自己跑出来了,像一个等了很久很久的名字,终于等到了被写下来的这一天。

裴锦弦在画室待到很晚。1

他画的是一幅已经被他改了很多次的作品,依旧是那个梦境的变体,白色的荒原,黑色的荆棘,一朵红得不像话的玫瑰。他把每一片花瓣都重新上了色,用了不下十种红色的混合,但结果依然让他不满意

他烦躁地把画笔扔进水桶里,靠在椅背上,盯着那幅画发呆。

就在这时候,手机亮了。裴昼发来一条消息:

裴昼
裴昼

锦弦,你相信一见钟情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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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锦弦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慢慢地打了一行字回去:

裴锦弦

你是说,你遇到了?

裴锦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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对面沉默了很长时间,长到裴锦弦以为裴昼已经睡了。然后消息来了,只有一个字。

裴昼
裴昼

嗯。

裴锦弦放下手机,重新看向自己的画。灯光下,那朵玫瑰的红显得很假,很死,像一朵塑料花。他忽然想起那天早上裴昼问他的那个问题——

“一朵花能有多重要?”

他没有完全回答,但他心里一直有一个答案。

对有些人来说,一朵花就是命。

裴锦弦伸手,用手指擦过画布上那朵玫瑰的花瓣。颜料还没干透,蹭在他的指腹上,像一小块凝固的血。

他想起了那个梦。

荒原,白风,碎成光的玫瑰。

还有那个声音。那个叫他“弦弦”的声音。

那个声音究竟是谁的?

他闭上眼睛,让黑暗把自己淹没。黑暗的最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发光。很小,很远,像一盏快要熄灭的灯。他朝着那个光走过去,走了一整夜,怎么也走不到。

醒来的时候,眼角是湿的。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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