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愿以心尖血,染你一朵红尘花。
王尔德说,夜莺将胸口抵住白刺,唱了一整夜的歌,才让白玫瑰变成红的。
可那个学生最终把玫瑰扔进了水沟。
没有人听见夜莺的歌。
没有人。

———
裴锦弦又做了那个梦。1
梦里他站在一片荒原上,四面八方都是望不到尽头的白。
天空是白的,大地是白的,连风都是白色的,呼啸着从身边刮过,像无数看不见的手在推他、拽他、想把他拖进某个地方去。1
他走啊走,走到腿发软,走到肺里的空气被抽干,终于看见了前方有一团红色的东西。
走近了,才发现是一朵玫瑰。
那朵玫瑰长在一根粗粝的黑刺上,花瓣鲜红欲滴,像是刚从什么活物身体里取出来的血。1
他蹲下来,伸手想碰,指尖刚刚触到花瓣——
玫瑰忽然碎了。1
碎成无数红色的光点,像一场逆行的血雨,纷纷扬扬地升上天空。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远,很轻,像从水下传来的呼唤。
“弦弦。”3
线线…
裴锦弦猛地睁开眼睛。
天花板上的水渍还在原来的位置,形状像一片干涸的湖泊。
窗帘没拉严实,一道白光从缝隙里挤进来,精准地落在他眼睛上。
他眯了眯眼,伸手摸到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凌晨五点四十七分。
“弦弦。”
他愣了一下,转头看向窗外。窗外什么都没有,只有对面楼的空调外机和一小块灰蒙蒙的天。
那个声音大概还在梦里,没有跟出来。
裴锦弦坐起身,在黑暗中摸到床边的水杯,喝了一口。水是凉的,凉意顺着喉咙滑下去,在胸腔里停了一会儿,变成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钝痛。1

他今年二十二岁,在美院读大四,主修油画。同学们都说他是那种天赋型选手,笔触狂放,色彩浓烈,画出来的东西像是一场不散的梦魇。1
但没有人知道,他所有画的灵感都来源于同一个反复出现的梦境。
那个梦他已经做了很多年。
小时候梦见的是碎片。一片白色的光,一朵模糊的红花,一个听不清的呼唤。
长大以后梦境越来越清晰,他开始能看见荒原的纹理,能感受到风吹在脸上的方向,甚至能闻到那朵玫瑰的味道——
不是花香,是铁锈味,是血的味道。
他在画布上一遍又一遍地试图复刻那个梦境,但每一次都不对。
那种红不是任何一种颜料能调出来的。
他试过朱红、胭脂、大红、赭石,甚至试过用真正的血——他割破手指,把血滴在调色盘上,和颜料混在一起。血在画布上干涸之后变成了一种暗淡的黑褐色,像陈年的伤疤,根本不是梦境里那种灼目的、像活物一样的红。
那天早上他起得很早,洗漱完就去了画室。
美院的画室在老教学楼的三楼,走廊很长,灯管坏了一半,走进去像是穿越一条时光隧道。裴锦弦推开画室的门,发现已经有人在了。
2
老公老公老公
裴昼坐在靠窗的角落,面前是一张大画板,上面铺着一幅还没完成的作品。听到开门的声音,裴昼回过头来,朝他点了点头。

早
裴昼是裴锦弦的同班同学,也是他在这所学院里为数不多称得上朋友的人。2
欧巴是好人吗。
两人同姓却不是亲戚,裴昼来自北方一座小城,靠助学贷款和奖学金读到今天。他的画风跟裴锦弦完全不同,裴锦弦是浓烈的、暴烈的、像要把整个灵魂泼到画布上去;裴昼却是克制的、沉默的、每一笔都像是经过精密计算的。2
美强惨角色我知道了
有人私下说裴昼的画没有灵魂,技巧再好也只是匠气。裴锦弦不同意。他觉得裴昼不是没有灵魂,而是把灵魂藏得太深,深到连他自己都找不到了。
今天这么早?

裴锦弦走过去,在他旁边的画架前坐下。

睡不着。
裴昼说着,他顿了顿,补充道

在想一个东西。
什么东西?

裴昼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犹豫要不要说。最后他还是开了口,声音压得很低,像怕被什么人听见似的2
这里有人在蛐蛐别人

你觉得,一朵花能有多重要?
什么?


一朵花。
裴昼重复了一遍

一朵红色的玫瑰花。
裴锦弦怔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这三个字落在耳朵里的时候,胸腔里那种钝痛又出现了,不重不轻,像一只手隔着皮肉在揉捏他的心脏。
看对谁来说

对园丁来说,它就是一棵植物。

对恋人来说,它可能是全世界。


那对一个……本来就不在一个世界的人呢?
裴锦弦转过头,认真地看着裴昼。裴昼没有看他,目光落在面前的画布上,但眼神是空的,显然不是在审视自己的作品。他的侧脸线条很硬,下颌收得很紧,像在用力咬着什么东西。
晨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的肩膀和半个脸颊上,把他整个人镀上了一层冷白色的光。
裴锦弦忽然觉得这个画面很眼熟。
不是见过,而是那种感觉——那种“我应该记得”的感觉,像一个人走到一个从未去过的地方,却莫名觉得来过。1
你恋爱了?

裴昼没有否认,但也没有承认。他只是把画笔插回水桶里,站起身来说了一句:

我去买咖啡
就走了
画室里只剩下裴锦弦一个人。
他看着裴昼空荡荡的座位,忽然注意到椅子旁边的地上有一张折了两折的纸。他弯腰捡起来,展开。
纸上是铅笔画的速写,笔触很轻很轻,像怕留下痕迹。画的是一只手,五指纤细修长,无名指上戴着一枚细细的银戒指。手下面什么注解都没有,只有角落写了一个很小的字——
“许”2
裴锦弦盯着这个字看了很久。
他有种奇怪的直觉:
这个名字,这个人,会改变一切。不是慢慢地、温和地改变,而是像一把刀切进水里,水会合拢,但刀留下的裂痕永远在那。
他不知道这种感觉从何而来。
就像他不知道那个梦里的声音到底是谁。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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