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三的日子像一条被拉直的线,每一天都踩在前一天的脚印上。
十一月中下旬,上海的天气彻底冷了下来。林书雯每天五点半起床,跑完一千米,吃完早饭,跟钟袁宇一起走到学校。上课,做题,吃饭,做题,睡觉。周而复始。郑远程给她的那本电磁感应练习册,她提前两天做完了,还给他时他在上面用红笔圈出了三道她做错的题,旁边写着简短的批注。林书雯把那三道题重做了一遍,这次全对了。物理不是只有电磁感应,动量、能量、力学综合,每一块都不能落下。她把最近几次考试错得最多的动量守恒专题翻出来,从头过了一遍。
周末的时候,钟袁宇照例拉她去极光台球馆。两个人打了两局,林书雯赢了一局半。钟袁宇说“磊哥你现在打球心不在焉”,她说“没有”,他说“有,你以前打球不想别的,现在你一边打一边在想题目”。林书雯没否认。她的确在打球的时候想了一道动量守恒的综合题,想到一半球进了,她都没反应过来。
那天晚上回家,饭桌上,林书雯忽然对爸爸说:“爸,上次李叔叔说的那个实验室,我想去看看。”
爸爸正在喝汤,抬起眼看她。“怎么突然想去了?”
“上次听他聊生物,觉得挺有意思的,”林书雯说,“想亲眼看看。”
妈妈在旁边夹菜,笑着说:“你不是物理挺好的吗,怎么又对生物感兴趣了?”
“理科生又不是只能学一门,”林书雯说,“都学,都考。”
爸爸放下碗,想了想。“你李叔叔平时挺忙的,我打个电话问问,看他什么时候有空。”
他站起来走到阳台,拨了一个电话。林书雯隔着玻璃门看到他在说话,表情很随意,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过了几分钟他走回来,说:“这周六下午他有空,但只能待一个小时,他下午还有个会。”
“一小时够了。”林书雯说。
周六下午,爸爸骑摩托车带林书雯去城西的科技园区。
十二月的风很冷,林书雯坐在后座,把校服拉链拉到最上面,缩着脖子。路边的梧桐树光秃秃的,枝丫像铁丝一样伸向灰白色的天空。开了大概半个小时,爸爸在一栋灰色的老楼前停下来。
“就是这儿。”爸爸说。
楼不高,五层,外墙的涂料有些剥落,看起来有些年头了。门口挂着一块牌子,写着“XX大学遗传与发育生物学研究所”。爸爸在门口按了门铃,过了一会儿,李琛玉穿着白大褂从里面走出来,手里还拿着一支笔。
“来了?进来吧。”他笑了笑,转身带路。
走廊很长,灯光是白色的,有点刺眼。空气里有一股奇怪的味道——不是臭味,是一种刺鼻的、有点呛的化学味。林书雯闻了一下,皱了皱鼻子。
“福尔马林,”李琛玉头也没回地说,“实验室里泡标本用的。闻多了就习惯了。”
林书雯没觉得能习惯。她跟着李琛玉穿过走廊,经过几间关着门的房间,门上贴着“细胞培养室”“基因分析室”“胚胎操作室”之类的标签。每扇门上都有一小块玻璃窗,林书雯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有的房间里摆满了仪器,有的房间里有人在低头操作,看不太清楚。
李琛玉推开走廊尽头的一扇门,侧身让林书雯先进去。“标本室,你先看看。”
房间不大,三面墙都摆着玻璃柜子,柜子里是各种各样的罐子。罐子里泡着东西,液体是淡黄色的,里面漂浮着一些林书雯认得出和认不出的东西。青蛙、小鼠、鸡胚胎——这些她认得出。还有一些畸形的、不成形的、像外星生物一样的东西,她不太确定是什么。
“这些都是胚胎发育的标本,”李琛玉站在她身后说,“正常的,和发育异常的。”
林书雯凑近了一个罐子,里面泡着一只小鼠,很小,身上的毛还没长出来,皮肤是半透明的,能看到里面内脏的轮廓。旁边一个罐子里泡着一只同样大小的小鼠,但它没有眼睛——眼眶的位置是平的,光滑的皮肤覆盖在上面,像从来就没长过眼睛。
“这个是基因突变的,”李琛玉说,“某个跟眼部发育相关的基因没工作,眼睛就没长出来。”
林书雯盯着那只没有眼睛的小鼠,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感觉。不是害怕,也不是恶心,而是——生命怎么可以这么脆弱,又这么精确。一个基因没工作,一整双眼睛就没有了。
“李叔叔,”她问,“基因是怎么知道自己该在哪工作、什么时候工作的?”
李琛玉看了她一眼,眼睛里有了一点笑意。“这个问题问得好。简单说,基因的开关是靠‘调控序列’来控制的,就像电路里的开关。不同的细胞里有不同的转录因子,它们会结合到调控序列上,决定这个基因是开还是关。”他顿了顿,“你学理科的,应该能理解——不同电路里,同一个灯泡能不能亮,取决于开关有没有闭合。”
林书雯点了点头。她继续看标本。有一只鸡胚胎,泡在罐子里,翅膀的位置长了两对——前后各一对。李琛玉说这是某个发育相关基因过表达导致的。林书雯盯着那只四翅的鸡胚胎看了几秒,忽然想起课本上学的“胚胎致死”——有些基因型组合会导致胚胎在某个阶段停止发育。她问李琛玉:“这些发育异常的个体,能活下来吗?”
“大多数活不到出生,”李琛玉说,“胚胎发育是一个极其精密的过程,稍微出一点偏差,整个系统就崩了。”他指了指那只没有眼睛的小鼠,“这只就是,它出生后几分钟就死了。”
林书雯沉默了一会儿。她想到何莲欣——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还没来得及长大,就死在了一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生命的脆弱,在实验室里是标本,在现实里是哭不出来的痛。
“李叔叔,你为什么要研究这些?”林书雯问。
李琛玉靠在柜子边,双手插在白大褂口袋里,想了一下。“因为想知道为什么,”他说,“为什么有些胚胎能正常发育,有些不能。为什么有的细胞变成眼睛,有的变成心脏。这些问题太大了,我一辈子可能只能回答其中极小的一部分,但哪怕是一小部分,也是有意义的。”
林书雯看着他。他说这些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没有那种“我要拯救世界”的激昂,就是一个普通人对自己做的事情有朴素的热情。她忽然有点羡慕他——一个人能找到自己真正想做的事情,并且一直做下去,是一件很幸运的事。
参观完标本室,李琛玉带她去了隔壁的显微镜室。一台巨大的显微镜放在屋子中央,旁边连着电脑。李琛玉从培养皿里取了一小片东西放在载玻片上,调好焦距,示意林书雯凑上去看。
镜头下面是一片密密麻麻的细胞,有的在分裂,中间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要把一个细胞切成两个。林书雯看了很久,那些细胞在动,很慢很慢,但确实在动。
“这是小鼠胚胎的早期细胞,”李琛玉说,“你看那个正在分裂的,大概再过十分钟,它就会变成两个独立的细胞。”
林书雯从显微镜前直起身,揉了揉眼睛。“李叔叔,克隆是怎么回事?课本上只提了一句。”
李琛玉看了她一眼,表情没什么变化。“克隆就是用一个体细胞的细胞核,替换掉卵子的细胞核,然后让这个重组卵子发育成一个新的个体。”他说得很平淡,像在说一个很普通的技术操作,“理论上,哺乳动物的克隆技术已经很成熟了。世界上第一只克隆羊多莉是1996年出生的,后来很多物种都克隆成功了。但人的克隆,绝大多数国家是禁止的,包括我们国家。”
“为什么禁止?”
“伦理问题,”李琛玉说,“克隆人涉及太多伦理、法律、社会问题。比如,克隆出来的人算谁的孩子?他有没有独立的身份和人格?这些都没有答案。”他顿了顿,“而且技术上也不安全,克隆动物的成功率很低,很多有健康问题。在没有解决这些问题之前,不应该去做。”
林书雯点了点头。她觉得李琛玉说得有道理,但又隐隐觉得他话里有一些没说完的东西。她没有追问。
她注意到实验室的角落里有一个贴着“生物安全”标签的冰箱,很大,银灰色的,门上还挂着一把锁。旁边有一个用黑布盖着的笼子,看不到里面是什么。她多看了两眼,但没有问。也许是实验动物,也许是别的什么。李琛玉没有解释,她也不好意思问。
一个小时很快就到了。李琛玉看了看手表,说下午还有个会,得走了。临走前,他从办公室的书架上拿了一本书递给林书雯。
“这本你拿回去看看,有兴趣的话,”他说,“大学教材,可能有点深,但你有不懂的可以问我。”
林书雯接过来,是一本《发育生物学》,封面是一张胚胎发育的照片,很厚,拿在手里沉甸甸的。她翻开扉页,上面写着李琛玉的名字和购买日期——2005年。是他自己的书。
“谢谢李叔叔。”
“不客气,”李琛玉笑着说,“你要是真的对这个感兴趣,以后周末有空可以来。不过提前打电话,我不一定在。”
回去的路上,坐在摩托车后座,风呼呼地吹。林书雯把那本《发育生物学》抱在怀里,翻了几页。书里有很多图片——胚胎发育的不同阶段,从受精卵到囊胚到原肠胚,每一个阶段的细胞排列都像一幅精密的地图。她翻到第六章“神经系统发育”,页角有一个折痕。
她随手翻了翻后面,书里干干净净的,没有什么夹带。李琛玉的笔记不多,偶尔在页边用铅笔写几个字,大多是“重要”“对比图3-2”之类的提示。
回到家,林书雯把那本书放在书桌上。她打开台灯,翻开物理课本,继续做题。动量守恒、能量守恒、力学综合——她把最近几次考试错得最多的几道题重新做了一遍,这次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没有跳步。
做完了,对的。
她合上练习册,看了一眼桌上那本《发育生物学》的封面。胚胎发育的照片,一层一层的细胞,像一朵正在绽放的花。她现在不想看它。高考还有两百天,她要把精力先放在那几科上。等考完了,有的是时间慢慢翻。
睡前,林书雯躺在床上,打开手机。陈柯的QQ空间没有新动态,最新的还是上周的那张显微镜照片。她又看了一遍那张模糊的照片,然后退出,锁屏。
窗外有风,吹得窗框发出轻微的响声。她翻了个身,闭上眼睛。
两百天。她要先考上中山大学。别的,以后再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