期中考试之后,日子又回到了做题、吃饭、睡觉的循环里。林书雯第三名的成绩在班里没有引起太大的波澜,大家似乎已经习惯了她的优秀。何磊本来就是前十的边缘人,这次考进前三虽然有点意外,但也不算惊天动地。只有钟袁宇念叨了好几天,“磊哥你现在是学霸了”“磊哥你下次是不是要考第一”“磊哥你以后是不是要去清华北大”。林书雯淡淡地说:“中山大学”,钟袁宇点头附和道:“哦对,中山大学,反正都是好大学”。
郑远程一如既往地稳居第一。这次期中考他的总分比林书雯高了九分,数学和物理几乎满分。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林书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很久,郑远程走过来站在她旁边,也看着那张纸。
“你物理的电磁感应部分,选择题错了一道。”他语气平和地说道。
“嗯,电场和磁场混了。”林书雯低声回应。
“把那两道题重做一遍,做完我给你看。”郑远程说道。
林书雯点了点头。郑远程转身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从书包里掏出一本薄薄的练习册递给她。“这本专门讲电磁感应的,你一周做完,不会的问我。”
林书雯接过练习册,翻了翻,里面有很多她没见过的题型。“这是竞赛的?”
“不是,”郑远程摇头,“是高考压轴的难度。”
他又走了。林书雯拿着那本练习册,看着他渐渐远去的背影,觉得这个人表达关心的方式真的很奇怪——不是“你加油”,不是“我相信你”,而是给你一本练习册,说“一周做完”。但这就是郑远程。他不会说好听的话,但他会把自己做过的好题整理好,在封面上用铅笔写上难度等级和预计完成时间。
林雨婷那件事之后,林书雯在学校偶尔会碰到她。在走廊上,在食堂里,在操场边。每次碰到,林雨婷都会点一下头,林书雯也会点一下头。没有更多的话,也没有尴尬。就像两个达成某种默契的陌生人。林书雯觉得这样挺好。不是所有的喜欢都需要一个结局,有些喜欢停在“你知道了,我也说出来了”就足够了。
十一月中旬的一个周末,爸爸何闵然难得休息。早上起来时,妈妈已经在厨房里忙活开了。他穿着家居服走到餐桌前,倒了杯水,喝了一口,然后对林书雯说:“今天中午别在家吃了,爸带你出去吃点好的。”
林书雯从物理课本上抬起头。“去哪里?”
“就门口那家小饭馆,你李叔叔也在,一起坐坐。”爸爸说道。
林书雯愣了一下。“李叔叔?”
“李琛玉,爸的老朋友,”爸爸解释道,“你不记得了?小时候见过。”
林书雯在记忆里翻找了一下,却没有找到这个人的痕迹。大概是太久远了,或者那时候她太小。她没有多问,只是应了一声“好”。
中午十一点半,父子俩出了门。妈妈站在门口叮嘱了一句“别喝酒”,爸爸保证道“不喝”,然后拉上门。
十一月的上海,中午的阳光不算烈,但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林书雯走在爸爸旁边,发现他今天穿了一件深色的夹克,头发也理过了,看起来比平时精神许多。
小饭馆离家不远,走路十分钟就到了。推开门,里面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最里面靠窗的位置坐着一个人,四十多岁,戴着眼镜,穿着深色的薄毛衣,正在看手机。看到他们进来,那个人站起来,笑着迎了过来。
“闵然!”他跟爸爸握了一下手,然后看向林书雯,“这是何磊?长这么高了。上次见你的时候,你才这么高。”他比划了一下自己腰的位置。
“叫李叔叔。”爸爸提醒道。
“李叔叔好。”林书雯礼貌地问候。
李琛玉笑起来很温和,眼睛弯弯的,像那种过年时会给你多塞一个红包的长辈。“坐坐坐,我点了几个菜,你看看还要不要加。”
三个人坐下来。李琛玉把菜单推到林书雯面前,林书雯看了一眼,说“够了”,李琛玉却笑着说“你们高中生正在长身体,多吃点”,又加了一个红烧排骨和一个玉米排骨汤。
菜上来时,三个人边吃边聊。李琛玉问林书雯学习怎么样,林书雯说还行,班里第三。李琛玉看了看爸爸,笑着说“老何,你儿子比你有出息,你高中时候倒数”,爸爸喝了口水,没接话。
“学理科?”李琛玉继续问道。
“嗯,物化生。”
“生物跟得上吗?”李琛玉关切地问。
“遗传规律那一章有点难,”林书雯皱眉道,“伴性遗传和胚胎致死,老是算错。”
李琛玉放下筷子,像是来了兴趣。“遗传题确实容易错。你记一个原则——先确定基因型,再看致死的条件,最后算概率。不要跳步,一步一步来,就不会乱。”
林书雯点了点头。这个原则郑远程也说过,但李琛玉的说法更具体,她把最后那句“不要跳步”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
“课本上还学了什么?”李琛玉接着问。
“中心法则,DNA到RNA到蛋白质。”
“那个是基础,”李琛玉点点头,“但也有特例,比如逆转录病毒,它们的遗传信息是从RNA到DNA的。课本上应该提过,但可能不是重点。”
林书雯想起来,生物课上老师确实讲过逆转录,当时只说了“这个了解一下就行”。她那时并没太在意,现在听李琛玉提起,觉得有点意思。
“胚胎致死是什么原理?”林书雯好奇地问。她一直对这个问题感兴趣——为什么某种基因型会导致胚胎无法发育?课本上只提到“某些基因型组合会导致胚胎死亡”,却没有解释原因。
李琛玉看了她一眼,眼里闪过一丝意外。“某些基因在胚胎发育早期是必需的,如果那个基因出了问题,胚胎就无法正常分化,发育到某个阶段就会停止。”他顿了顿,“这个比你课本上深一些,以后有兴趣可以来我实验室看看,给你讲讲。”
林书雯点了点头。她确实有点兴趣,但不是那种“我一定要搞明白”的兴趣,而是觉得这个方向挺有意思的,比做遗传题好玩。
爸爸在一旁喝着汤,偶尔插一句:“你们说的我听不懂。磊磊,你吃菜,排骨凉了。”
林书雯夹了一块排骨,慢慢地嚼着。
李琛玉看着她的样子,笑了笑。“你儿子挺聪明的,老何。”
爸爸没说什么,但嘴角微微上翘了一下。
吃完饭后,李琛玉接了一个电话,说是实验室有点事,要先走了。临走前他拍了拍林书雯的肩膀,嘱咐道:“好好学习,下次见面考个第一。”林书雯答应道:“我努力。”
结账时,爸爸跟老板说了几句话,林书雯站在门口等。阳光照在地上,白晃晃的,有几只麻雀在路边的梧桐树下跳来跳去。她看着那些麻雀,脑子里还在想李琛玉说的话——逆转录、胚胎发育。她觉得自己好像对生物多了一点兴趣,不是为了考试的那种兴趣,而是“想知道为什么”的兴趣。
但她没有多想。她现在最重要的事情还是高考。
回家的路上,爸爸走得不快,林书雯跟在他旁边。
“你李叔叔年轻时候成绩就好,”爸爸忽然开口,“复旦博士。他实验室挺大,你要是想去,周末让他带你去看看。”
“好。”林书雯应允。
“别耽误学习就行。”
“不会的。”
晚上,林书雯坐在书桌前做题。郑远程给的那本电磁感应练习册,她做了三分之一,剩下的打算这周做完。做到第七题时,她停了下来。那道题考的是电磁感应与能量守恒的综合应用,她把答案算出来后,忽然想起中午吃饭时李琛玉说的那句“先确定基因型,再看致死的条件,最后算概率”。
物理和生物看似不搭界,但解题思路是一样的——不跳步,一步一步来。
林书雯把那道题的步骤重新写了一遍,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没有跳步。写完后,答案比第一次多了个负号。她检查了一下,第一次把方向搞反了。
“方向不能反。”她小声嘀咕了一句。
物理的方向不能反,生物的信息流在大多数情况下也不能反。虽然有特例,但特例是特例,基础是基础。
她继续做题。做完最后一道时,已经快十一点了。林书雯揉了揉眼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窗外风吹过,梧桐树的影子在窗帘上轻轻晃动。
她忽然又想起了李琛玉。那个人给她一种很奇怪的感觉——既不是亲近也不是疏远,而是一种“好像在哪里见过”的熟悉感。但她确定自己是第一次见他。记忆里没有这个人,前世的记忆里也没有。也许只是因为他笑起来的样子很像某个她认识的人,但她想不起是谁。
林书雯没有多想。她关了台灯,躺在床上。
睡前习惯性地打开QQ,看了一眼陈柯的空间。最新动态是下午发的一张显微镜下的细胞照片,配文:“生物课实验,看到了细胞核。”下面有人评论说“你拍的什么鬼,糊的”,陈柯回复了一句“手机像素不行”。
林书雯盯着那张模糊的照片看了几秒。细胞核,她也在生物课本上见过。他们学的是同一本教材,做的是一样的实验,看到的是一样的细胞核。她在上海,他在汕尾,但他们看着同样的东西。
这种感觉很奇怪。不是悲伤,不是快乐,是一种“我们还连在一起”的安心。
林书雯退出空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关了灯。
黑暗中,隔壁房间传来隐约的电视声。爸爸还在看新闻,声音很小,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
今天认识了李叔叔。他说可以去他的实验室看看。也许下周,也许下下周,等她把这本电磁感应做完。
林书雯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