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二下学期开学的第一天,林书雯起了个大早。
天还没亮透她就醒了,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灯罩上那块水渍还在,像个模糊的岛屿。她翻了个身,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看了一眼时间——五点四十七分。距离高考还有四百七十九天。
她起床,洗漱,穿好校服,走到厨房。妈妈还没起来,灶台是冷的。林书雯打开冰箱,拿出两个鸡蛋,一根葱,开火,倒油,给自己炒了一碗蛋炒饭。她前世不太会做饭,但何磊的身体会——肌肉记忆这种东西真的很神奇,她的手自己知道什么时候该翻锅,什么时候该撒盐。蛋炒饭端上桌的时候,妈妈穿着睡衣从走廊里出来,看到她坐在餐桌前吃饭,愣了一下。“磊磊,你怎么起这么早?”“睡不着,”林书雯说,“就起来了。”妈妈没说什么,走进厨房,给她倒了一杯豆浆,放在手边。
林书雯喝完豆浆,背上书包,出门。
二月的上海还是很冷。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湿漉漉的地面上。钟袁宇在小区门口等她,缩着脖子,双手插在口袋里,书包带子放得很长,书包垂到屁股。“磊哥,”他打着哈欠说,“你说学校为啥不能把开学定在春天?大冬天的,太折磨人了。”“现在是春天了,”林书雯说,“立春过了。”“立春算个屁,”钟袁宇说,“我手都要冻掉了。”
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晨光从东边透出来,灰蓝色的,像一层薄纱。林书雯走得很快,钟袁宇跟在旁边,步子迈得很大才能跟上。“磊哥,”他说,“你寒假是不是天天跑步了?走这么快。”“没有。”“那你走那么快干嘛?”“要迟到了。”“还有二十分钟呢。”
林书雯没回话,继续走。她不是怕迟到,她是想去教室里多坐一会儿,把今天要上的课预习一遍。寒假里她把高二上学期的内容从头捋了一遍,但下学期的课本还没翻过。物理选修3-1,电场、磁场、电磁感应。她翻了翻目录,觉得脑仁疼,但疼也得看。
到了学校,教室里有七八个人已经到了,大部分在补寒假作业。林书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从书包里拿出物理课本和一本新的笔记本,翻开第一页,开始写预习笔记。她写得很慢,一行一行地抄定义、公式、概念。抄不是为了记住,是为了让自己的脑子进入“学习模式”,就像跑步前要热身一样。
旁边有人坐下来。林书雯抬头,看到郑远程。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最上面,脸被领子遮住了半截。他没有看她,从书包里拿出一本竞赛题集,翻到某一页,开始做题。两个人并排坐着,各做各的事,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旁边有一个人在努力学习”的感觉,让林书雯心里很踏实。
开学第一周,林书雯给自己定了一个规矩。
第一,每天六点前到教室,把当天要上的课预习一遍。第二,每节课必须问一个问题,不管会不会,不管问的是谁——老师、郑远程、钟袁宇,谁都行。第三,每天晚上睡觉前,把当天做错的题整理到错题本上,写清楚错在哪里、正确解法是什么。她把这三条规矩写在便签纸上,贴在书桌正前方,和“中山大学”并排。
钟袁宇看到她贴的便签纸,念了一遍,然后说:“磊哥你是不是在准备什么考试?”林书雯看了他一眼。钟袁宇立刻改口:“哦对,高考。我们都准备高考。”他顿了顿,“你这三条规矩我也想抄一下,但我觉得我坚持不下来。”林书雯说:“你试试。”钟袁宇真的抄了一份,贴在自己的书桌上,后来据他妈反馈,贴了三天就掉了。
上课的时候,林书雯发现自己能听懂的比以前多了。
上个学期,沈静讲物理课她只能听懂四分之一,大部分时间都在盯着黑板发呆。现在她能听懂一半以上了,有些地方还能跟上思路,在沈静提问之前自己先得出答案。不是何磊的肌肉记忆在帮她——她自己在理解。那种感觉就像学一门外语,最开始什么都听不懂,突然有一天你发现你能听出几个单词了,然后几句话,然后一整段话。速度很慢,但她确实在前进了。
有一天物理课,沈静讲了一道电磁感应的综合题,讲完之后问了一句:“有人能用另一种方法做吗?”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林书雯不知道自己哪根筋搭错了,举了手。沈静看到何磊举手的时候明显愣了一下,何磊以前从不举手的。她点了林书雯的名字。
林书雯站起来,走到黑板前,拿起粉笔。她的脑子里在飞速运转——何磊的能力在给她一个方向,她自己理解的逻辑在支撑这个方向。她开始写:设未知数,列方程,代入,求解。每一步都写得很完整,没有跳步。粉笔在黑板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音,教室里很安静。她写完之后退后一步,看了看自己的板书,把最后那个答案圈了起来。
沈静走过来看了看,沉默了两秒,然后说了一句:“很好。这个方法比标准答案更简洁。”她看着林书雯,语气里有一点不一样的东西,“何磊,你的进步很大。”
林书雯走下讲台的时候,听到旁边有人低声说了一句“何磊什么时候这么厉害了”。她没回头,走回自己的座位坐下来。旁边的郑远程没有看她,但他的手在桌面上轻轻地、有节奏地敲了两下。林书雯不知道那是什么意思,但她觉得那像是一种认同。
钟袁宇在课间的时候跑过来,双手撑在她的桌面上,眼睛亮亮的:“磊哥你刚才太帅了!沈老师都惊了!”“没有,”林书雯说,“就是刚好会做。”“你会做你还不早点做?以前你从来不上黑板的。”“以前懒。”钟袁宇看了她一眼,笑了一下:“行吧,懒癌治好了。”
郑远程在那天放学的时候,在林书雯收拾书包的时候,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黑板上写的第三步和第四步之间其实可以再合并一步,会更简洁。”他拿过林书雯的草稿纸,写了一遍。确实更简洁,合并之后少了两行推导,但逻辑更清晰了。林书雯看着那几行字,点了点头。“谢谢。”郑远程嗯了一声,背上书包走了。
这是郑远程第一次主动教她东西。以前她问他问题,他会回答,但不会主动说“你这样写更好”。林书雯觉得他们之间的关系正在发生某种微妙的变化——不是变亲密了,是变“正常”了。他不再把她当成一个“不知道怎么做出那道题的奇怪同学”,而是当成了一个普通的、一起学习的同桌。
开学一个月后,林书雯跟钟袁宇去了一趟极光台球馆。不是去打球的,是钟袁宇非要拉她去,说“你再不运动就要变成书桌的一部分了”。林书雯想想也对,她这一个月除了上课就是在做题,体育课都不怎么动。
台球馆还是老样子,地下一层,荧光灯,绿色的绒布,空气中淡淡的烟味。钟袁宇开了一桌,把球码好,把球杆递给林书雯。“你先开,让我看看你退步了没有。”
林书雯接过球杆。手指握住杆身的那一刻,那种熟悉的感觉又涌上来了——何磊的肌肉记忆。她弯下腰,瞄准,出杆。白球滚出去,炸开那堆彩球,两颗落袋。钟袁宇吹了一声口哨:“没退步啊!”
林书雯笑了笑,继续打。她打得很放松,没有想学习的事,没有想高考,没有想陈柯。就是打球。球杆在手心里是温的,球撞球的声是脆的,钟袁宇在旁边叨叨叨地说个不停——说物理老师今天穿了一件很丑的格子衬衫,说食堂的红烧肉越来越难吃了,说他妈最近在逼他吃一种很难吃的保健品。林书雯听着,偶尔应一句,球一颗一颗地落袋。打完了两局,她靠在台球桌边,喝了一口水,忽然觉得很久没有这么轻松过了。
钟袁宇靠在旁边的柱子上,也喝着水,看着她。“磊哥,”他说,“你最近是不是心情好了一点?”
林书雯想了想。“嗯,好了一点。”
“那就行。”钟袁宇笑了一下,“我就是怕你把自己逼得太紧。”他顿了顿,“你妹妹的事……我知道你不可能不想。但你别一个人扛着。”
林书雯握着水瓶,看着绿色的绒布。球台上还有几颗球没打完,散落在各个角落,像一个个小小的星球。“我知道,”她说,“谢谢你。”
钟袁宇被她谢得有点不好意思,挠了挠头,拿起球杆说:“再来一局。”
三月底的时候,学校组织了一次月考。
林书雯考了班里第十一名。比期末进步了四名,离何磊原来的水平(前十)只差一点点了。数学考得最好,第八名,郑远程还是第一名,总分比她高了三十多分。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钟袁宇跑去看了一眼,回来的时候表情很兴奋:“磊哥你第十一!我第十九!”然后又补了一句,“我们俩加一起正好三十,能凑个整数。”
林书雯看了看成绩单,看了很久。不是在看名次,是在看郑远程的各科分数。他几乎每一科都是班里最高的,物理和数学接近满分。她想考中山大学,需要达到的水平大概是郑远程这个水平,全市前八百名。她现在还差得很远。
但她在往前走了。
月考之后,林书雯调整了自己的学习计划。数学继续保持,物理要再加把劲,化学和生物也要跟上。她开始每天做一套理综选择题,限时四十分钟,做完之后把错题整理到错题本上,每周末把错题重做一遍。郑远程看到她整理的错题本,翻了翻,说了一句:“你的错题本比你的卷子好看。”
林书雯愣了一下。“什么意思?”
“卷子上你的步骤写得太乱了,”郑远程说,“错题本上写得好。”他顿了顿,“你就按照错题本上的标准写卷子。”
林书雯把这句话记在心里。之后的每一次作业、每一次测验,她都逼自己把步骤写完整,不跳步,不省略,字迹工整。刚开始很慢,一道大题要多花五分钟,但练了两周之后速度就上来了。人的身体真的很有意思,你不逼它一下,你都不知道它能做到什么程度。
四月中旬的一个傍晚,林书雯走在回家的路上。钟袁宇那天有事,没跟她一起走。她一个人走着,夕阳在身后,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她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停下来,拿出手机,打开了QQ。她好久没有搜陈柯了。也许十天,也许半个月,她记不清了。她在搜索栏里输入了他的QQ号,点了一下。
资料卡跳出来。头像没变,篮球。签名变了。
“中山大学,等我。”
林书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夕阳从她背后照过来,手机屏幕上有一层反光,她眯着眼睛,把那四个字看了一遍又一遍。中山大学,等我。她不知道陈柯是什么时候把签名改掉的。也许寒假,也许刚开学,也许是今天。但他改了。他把中山大学写在了自己的签名里。他在等她。不,不是等她——他在等一个他不知道存在的人。但他在等。
林书雯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家走。她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很大,几乎是在小跑。书包在背上一颠一颠的,她没有停下来。她要快点回家,快点吃完饭,快点坐到书桌前,快点把今天要做的题做完。
还有四百多天。她要从两千名开外,冲到前八百名。她要考上中大。不是为了自己,是为了站在中大门口,远远地看一眼那个把“中山大学,等我”写在签名里的人。
四月末,天气转暖。校门口的梧桐树开始发芽,嫩绿的,一小片一小片的,在阳光下像半透明的纸。林书雯每天路过的时候都会抬头看一眼,看那些叶子一天比一天大,一天比一天密。
她也在长大。不是身体,是别的什么。
钟袁宇有一天忽然说了一句:“磊哥,你最近笑起来比以前多了。”
林书雯想了想,好像是。以前她不太笑,或者说没机会笑。现在她会因为钟袁宇说了一句无聊的冷笑话而笑一下,会因为一道做了很久终于做出来的数学题而笑一下,会因为妈妈端上来的菜刚好是她想吃的那道而笑一下。很小的笑,嘴角动一下,很快就收回去。但钟袁宇注意到了。
“好事,”钟袁宇说,“多笑笑好看。”
林书雯没有回他。她在看窗外的那棵梧桐树。阳光透过新叶落在她的桌面上,绿色的光斑,像一小片一小片的水彩。她忽然想起何莲欣的画。那些画也是这样的颜色——明亮的,饱满的,用力涂满不留白的那种绿。一个十一岁的小女孩,认真地把每一种颜色涂到最浓。她不知道何莲欣最后有没有恨过这个世界。但她知道何莲欣想让哥哥幸福。
林书雯把目光从窗外收回来,低下头,继续做题。
旁边的郑远程也在做题。两个人并排坐着,谁都没说话,但那种沉默不再是空的。它里面有东西——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有翻书页的声音,有呼吸的声音,有两个人朝着各自的目标往前走的、无声的默契。
放学铃响了。林书雯收拾书包,站起来。郑远程也站起来,两个人一前一后走出教室。走到楼梯口的时候,郑远程忽然说了一句:“你今天物理课的第三题,你用的方法比我好。”
林书雯看了他一眼。“谢谢。”
郑远程点了点头,下了楼梯,步子迈得很大,很快就消失在人群里。林书雯站在楼梯口,看着他的背影,觉得这个人真的太奇怪了——明明是在夸你,语气却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但她知道他是在夸她。这是郑远程表达“我在注意你”的方式。不是关心,不是热情,是“你用的方法比我好”。在林书雯看来,这比任何一句“加油”都更有分量。
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钟袁宇从后面追上来,手里拿着两瓶水,递给林书雯一瓶。“磊哥,明天周末,你干嘛?”“学习。”“你就不能换个答案?”林书雯想了想。“做题。”钟袁宇叹了口气:“你们学霸的世界我真的不懂。”
“你不是学霸,”林书雯说,“你是学——‘还行’。”
钟袁宇被这个评价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还行?我期末第十九你就给我一个‘还行’?”林书雯笑了一下,没说话。两个人走着,夕阳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交叠在一起,像一幅铅笔画。
走到分岔路口的时候,钟袁宇照例说了“走了啊,明天见”。林书雯说了“明天见”。她站在路口,看着他走远,然后转身往家的方向走。
她走得不快不慢,步子很稳。书包里装着物理课本和今天做了一半的理综卷子。手机里存着一张照片,是陈柯篮球赛的合影。书桌上贴着一张便签纸,写着“中山大学”。手心里攥着一条便签,是今天新写的:“还有四百五十三天。”
四百五十三天。听起来很长,但她知道它很短。短到一眨眼就过去了。短到她必须从现在开始,每一步都踩得很稳,很实,不能有一步踏空。
林书雯推开了单元门。
楼道的灯坏了,很暗。她摸着栏杆一级一级地往上走,脚步声在空旷的楼道里回荡。
她想到了陈柯。她想到他也在某个地方,也在往上走。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虽然不知道彼此的存在,但他们朝着同一个方向。
这就够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