判决下来的那天,上海下了冬天的第一场雪。
林书雯是在学校收到消息的。下午最后一节自习课,手机在桌子里震了一下。妈妈发来的短信,只有一行字:“判决下来了,收容教养三年。”她看了两遍,然后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继续做题。物理。力学。一个滑块在斜面上滑行,求加速度。她的手在草稿纸上写步骤,一行一行的,工整得像印刷体。写到第五行的时候,笔尖顿了一下,在纸上点出一个墨点。她看着那个墨点慢慢洇开,想起何莲欣作业本上那些用力到几乎要戳破纸的字。“他们今天又来了。”“我不想告诉范老师,说了也没用。”“逃走。”
三年。收容教养三年。何莲欣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躺了三年多。她醒过来了,摸到了锁,摸不到出去的路。而那些人在游乐场比V,在摩天轮下拍照,在QQ空间里写“每天都要开开心心的”。他们今年十六岁,和何磊一样大。等到收容教养结束,他们十九岁,还可以重新开始。何莲欣永远停在十一岁。
林书雯把笔放下,把那张草稿纸从本子上撕下来,折了两折,塞进口袋里。然后重新拿了一张草稿纸,把那道题从头开始做。旁边传来很轻的声音。郑远程把一包纸巾推到她桌面上,没有看她,眼睛盯着自己面前的竞赛题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林书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脸——不知道什么时候哭了,眼泪无声无息地淌下来,滴在草稿纸上,把刚写好的公式洇湿了一小块。她拿起纸巾,擦了一下脸,然后把那包纸巾推回去。“谢谢。”她说。郑远程嗯了一声,翻了一页题集,继续做题。
放学的时候,钟袁宇走在她旁边。雪下大了,细细碎碎的,落在两个人的校服肩膀上。走到校门口的时候,钟袁宇忽然说了一句:“磊哥,今年过年你来我家吧。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林书雯看了他一眼。钟袁宇没有看她,目视前方,步子迈得很大,雪落在他的刘海上,化成小小的水珠。“好。”林书雯说。钟袁宇点了点头,没有再问。他知道判决的事了。也许全班都知道。但没有人来跟何磊说什么“节哀顺变”“会好起来的”之类的话。何磊在班里是一个边缘人,不讨人厌,也不会有人特意来关心。这种边缘感在此时此刻变成了一层保护壳——没有人来打扰他,没有人来撕开他的伤口。只有钟袁宇,用“我妈包饺子可好吃了”这种笨拙的方式,告诉他“你不是一个人”。
期末考试在十二月的最后一周。林书雯考了班里第十五名。比何磊原来的水平掉了五名,但比她预想的要好。数学考得最好,第十二名,最后一道大题全班只有六个人做出来,她是其中之一。郑远程又是第一名,总分比她高了四十多分。成绩单贴出来的时候,林书雯站在公告栏前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了教室。郑远程坐在座位上,正在收拾书包。他把课本一本一本地摞好,动作很慢,像是也不急着回家。林书雯走到自己的座位上坐下来,犹豫了一下,开口说:“寒假有什么计划?”郑远程看了她一眼。“竞赛集训。”“哦。”沉默了几秒。郑远程把最后一本书塞进书包,拉上拉链,站起来。“你的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他说,“步骤写得太跳了。你跳了四步,会扣分。”他顿了顿,“下学期月考,你把步骤写完整,能进前十。”然后他走了。林书雯坐在座位上,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教室门口。这是郑远程第一次主动跟她说超过两句话。不是关心,是建议。但那种“我在看着你进步”的感觉,比任何安慰的话都让人心里踏实。
寒假开始的那天晚上,林书雯坐在书桌前,打开台灯,把一张中国地图铺在桌上。她的手指从上海出发,沿着海岸线往下滑,滑过浙江、福建,停在广东。广州。中山大学。前世她和陈柯都考上了中山大学。她读计算机,他读建筑。他们在广州度过了四年,珠江边的风,上下九的人潮,大学城贝岗村的烧烤摊。那些记忆太深了,深到她闭上眼睛就能闻到那个城市的味道——潮湿的、温热的、混着糖水和炒栗子香气的味道。她打开电脑,搜索“中山大学 录取分数线 上海”。2009年的数据跳出来。理科,最低录取排位,全市前八百名。林书雯盯着那个数字,在心里算了一下。何磊现在的排名是年级一百多名,如果按照全市排名换算,大概是两千名开外。差了一千二百名。她把分数线抄在一张便签纸上,贴在书桌正前方的墙上。然后在便签纸的下面,用红笔画了一条横线,写了一行字:“还有五百天。”五百天。一千二百名的差距。平均每天要追两名多。
林书雯靠在椅背上,看着墙上那张便签纸。一个四十五岁的灵魂,借着一个十六岁少年的身体,要用五百天的时间,从一个“前十边缘人”冲到全市前八百名。但她没有别的选择。前世她没有救下陈柯,这辈子她至少要让他活得好好的。她不需要跟他在一起,不需要他认出她,不需要任何回报。她只需要他活着,好好的,在中大读建筑,在篮球场上跑,在图书馆门口被一个比他勇敢的女孩拦住。她只要能看到他就够了。
寒假的前半段,林书雯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每天早上七点起床,洗漱,吃早饭,八点准时坐到书桌前。上午数学,下午物理和化学,晚上英语和生物。她把何磊书架上的每一本参考书都翻了一遍,挑出最难的几本,从头开始做。不会做的题就圈出来,翻答案,看解析,看懂了再做一遍。看不懂的就跳过去,第二天再回来看。她的进度很慢。不是因为她不聪明,是因为何磊的肌肉记忆只能帮她做题,不能帮她理解。她需要把每一道题“为什么这么做”想清楚,而不是靠手自动写答案。这个过程很痛苦。有时候一道题她想了一个小时还是不明白,就站起来在房间里走来走去,走累了再坐下来,再看一遍。何莲欣的画贴在书桌正前方,和那张写着“逃走”的纸并排贴着。她每次抬头看题看到头疼的时候,就会看一眼那幅画,然后继续低头做题。妈妈有时候会敲门进来,端一碗汤或者一盘水果,放在书桌角上,说一句“休息一下”,然后出去。她从不问林书雯在做什么,也不问成绩。自从那天之后,妈妈跟何磊说话的方式变了很多。不是小心翼翼,是更安静了。像两个人都知道有些东西碎了,拼不回去了,但谁都不说。
何莲欣的案子,警方在审理过程中逐渐还原了更多细节。林书雯从李警官那里知道了一些事情——不是全部,但足够让她拼出完整的画面。
何莲欣被霸凌的原因,说起来很简单,简单到让人愤怒。她成绩好,安静,不太会反抗。在班级里,她不是那种会主动惹事的孩子,但也不是那种会讨好别人的孩子。她只是活着,画画,写作业,放学回家。但有些人不需要理由就会欺负别人。十一二岁的年纪,刚进入青春期,开始试探权力的边界,开始拉帮结派,开始寻找比自己更弱的人。
那个小团体的头目,是一个叫周晓雨的女生。成绩中等,长相普通,但家里有钱,出手大方,身边总围着一群人。她欺负何莲欣,不是因为她恨何莲欣,而是因为何莲欣身上有她没有的东西。何莲欣画画好,老师表扬她;何莲欣成绩好,老师也表扬她;何莲欣安静、干净、像一朵谁都不招惹的花。周晓雨看不惯这种“干净”。她要在那朵花上踩一脚,看看它会不会变脏。
一开始是语言上的。说她装清高,说她画得丑,说她成绩好是因为“偷偷补课”。何莲欣不理她,她就觉得被无视了,更生气了。然后是小动作——把她的作业本藏起来,在她的画纸上画叉,在她路过的时候伸脚绊一下。何莲欣还是没有反应。她只是低下头,继续做自己的事。这种“没有反应”比反抗更让周晓雨愤怒。她要的不是何莲欣沉默,她要何莲欣哭,要何莲欣求饶,要何莲欣说“我错了”。但何莲欣没有错。
事情升级是在五年级下学期。周晓雨带着两个跟班,在午休的时候把何莲欣堵在厕所里。她问何莲欣:“你为什么不理我?”何莲欣说:“我没有不理你。”周晓雨说:“你就是。”然后她扇了何莲欣一巴掌。何莲欣没有还手,也没有哭。她只是捂着半边脸,看着周晓雨的眼睛。那双眼睛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有一种让周晓雨浑身不舒服的东西——是平静。像在看一个与自己无关的人。周晓雨打了她第二下,第三下。何莲欣始终没有哭。
那之后,霸凌从隐蔽变成了公开。周晓雨不再偷偷摸摸,她在教室里、走廊上、操场上,随时随地找何莲欣的麻烦。有一次,她把何莲欣的画从画本上撕下来,当众踩了两脚,然后扔进垃圾桶。何莲欣走过去,弯腰从垃圾桶里把画捡起来,展平,放回桌上。然后她坐下来,继续画画。全班都看着。没有人帮她,也没有人阻止周晓雨。十一岁的孩子,还没有学会“站出来”这件事。
范丽虹老师后来知道了。她找周晓雨谈过话,也找过周晓雨的父母。周晓雨当着范老师的面认错,回到教室继续欺负何莲欣。她学会了不留下证据——不在老师能看到的地方动手,不说可以被抓住把柄的话。何莲欣不想告状,因为“说了也没用”。她试过。她告诉过范老师,老师批评了周晓雨,但周晓雨变本加厉。她告诉过同学,同学说“你别惹她”。她告诉过哥哥,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哥哥已经因为妹妹的失踪变得沉默寡言,她不想再让他担心。她没有告诉任何人。
11岁生日那天,周晓雨主动说要给她过生日。何莲欣知道这是个陷阱,但她去了。她想,也许周晓雨是真的想和好。她带着那张画——哥哥和小欣——去了烂尾楼。周晓雨和另外两个人把她骗进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锁上了门。然后她们做了什么,警方没有公布全部细节。李警官只说了一句话:“死因是钝器击打后失温饥饿。”
林书雯没有追问。她不想知道更多。她只知道何莲欣在黑暗里醒了,摸到了锁,喊了人,没有人来。她握着那张画,握着“哥哥要幸福”的愿望,在那个没有窗户的房间里待了三天三夜,然后离开了这个世界。
寒假期间,林书雯养成了一个新习惯。每天晚上做完作业之后,她会打开QQ,不是搜索“CK”,而是点开钟袁宇的头像,发一个“在吗”。钟袁宇几乎每次都会秒回,然后两个人开始聊天,聊半小时左右。有时候聊学习,钟袁宇问她数学题怎么做;有时候聊篮球,钟袁宇说他想去打台球,但寒假一直没约成;有时候什么都不聊,就是发一些毫无意义的表情包,你发一个我回一个,像两个无聊的小学生。林书雯不知道何磊以前跟钟袁宇聊天是什么样的,但她发现钟袁宇从来不问“你怎么跟以前不一样了”。他只是陪她聊着,在她不想聊的时候就发一个“晚安”,然后下线。
她也在QQ上跟郑远程说过几次话。都是关于学习的。郑远程问她:“数学卷子最后一道题做出来了吗?”她说:“做出来了。”郑远程说:“步骤写完整了吗?”她说:“写了。”郑远程发了一个“嗯”,就没有然后了。他们的对话从来不超过三句,但林书雯觉得这样挺好的。有的人不需要说很多话,你只要知道他还在那个方向就行了。
陈柯。她减少了搜索他的频率。不是刻意减少,是忙到忘了。有时候连续三四天都想不起来,等到某天睡前突然意识到“我今天没有搜他”,心里会有一瞬间的慌乱——她怕自己忘了他。但她没有忘。不会忘的。她的手机里存着一张陈柯QQ空间的照片,就是那张篮球赛后的合影,他站在最右边,笑得右边露出一个酒窝。她把那张照片存进了手机相册,设了一个密码锁,没有给别人看过。
除夕那天,妈妈做了一桌子菜。红烧鱼,糖醋排骨,八宝饭,还有一锅鸡汤。爸爸开了一瓶白酒,给自己倒了一杯,给林书雯也倒了一小杯。“磊磊,你喝一点。”爸爸说。他的声音有点哑,不知道是抽烟抽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林书雯端起酒杯,小口抿了一下。白酒辣辣的,从喉咙一路烧到胃里。她不喝酒的,前世也不喝。但今天她喝了。饭桌上很安静。电视机开着,春晚的声音从客厅传过来,热热闹闹的,和餐厅的安静形成了对比。妈妈夹了一块排骨放在林书雯碗里,林书雯说了声谢谢,慢慢地吃。
吃到一半的时候,爸爸忽然放下筷子,端起酒杯,仰头一口喝完了。他看着林书雯,眼睛有点红。“磊磊,”他说,“你妹妹的事——”妈妈看了他一眼,他停了一下。“你妹妹的事,”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更低了,“爸爸对不起你。”林书雯看着他的眼睛,那里面有太多的东西。愧疚,悲伤,还有那种“我是一个男人我不应该哭但我快忍不住了”的挣扎。她想说“不是你的错”,想说“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想说“小欣不会怪你的”。但她什么都没有说。她端起酒杯,碰了一下爸爸的杯子,说了一句:“爸,过年好。”爸爸愣了一下,然后笑了。那个笑很难看,嘴角在抖,眼睛在眨,但他笑了。他点了点头,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仰头喝了。妈妈在旁边看着他们两个,没有笑,但也没有哭。她伸出手,握住了林书雯的手。那只手很暖,指节很粗,掌心的皮肤有点粗糙。林书雯握住了她的手,三个人就这么坐着,安静地吃完了这顿年夜饭。
吃完饭,林书雯回到房间。窗外有人在放烟花,砰砰砰的,响一阵停一阵。她站在窗前,看着那些光在天上炸开,红的,绿的,金的,紫的,像一朵一朵巨大的花,绽放在黑暗里,然后迅速熄灭。每一朵烟花都在提醒她:又一年过去了。距离高考还有四百八十多天。她在日历上圈出了高考的日期,旁边写了一行小字:“中山大学。”写完这行字之后,她又加了一行:“陈柯。”然后划掉了,重新写了一遍:“一定要考上。”
手机震了一下。钟袁宇发来的消息:“磊哥新年快乐!!!祝你新的一年学习进步长高高!!!”后面跟了一长串感叹号。林书雯回了一个“新年快乐”,又加了一个句号,想了想,又加了一个感叹号。郑远程也发了一条消息:“新年快乐。下学期加油。”林书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这是他第一次主动给她发消息。没有问数学题,没有说竞赛,就是一句普通的“新年快乐”。她回了一句:“新年快乐。竞赛加油。”
陈柯。她没有给他发消息。她甚至没有加他的好友。但她打开了QQ空间,看了一眼他的最新动态。三天前发的,一张篮球场的照片,配了一行字:“寒假也要练球。”照片里的篮球场空无一人,只有篮筐和灰蒙蒙的天。林书雯看了几秒,退出空间,锁屏。
烟花还在响。她把台灯打开,翻开数学课本。导数。她把前一天没做完的题翻出来,继续做。做到第三题的时候,手忽然停了。她看到窗外有一朵很大的烟花,金色的,在夜空中炸开的时候照亮了整条街。她看着那朵烟花慢慢熄灭,然后低下头,继续做题。
那个寒假,林书雯做了很多题。她把数学的导数、解析几何、数列过了一遍,把物理的力学、电学、电磁感应过了一遍,把化学的摩尔、氧化还原、元素周期表过了一遍。她做得很慢,但每一步都做得很扎实。她不再只靠何磊的肌肉记忆了。她开始理解那些公式是什么意思,为什么要这样用,为什么答案是这个不是那个。那种感觉就像一棵树在慢慢扎根——看不见,但她知道它在长。
寒假结束的那天,林书雯站在镜子前,看着里面的少年。短发,偏白的皮肤,下颌线很硬。黑眼圈深了,瘦了,下巴更尖了。但眼睛不太一样了——不是形状变了,是里面的光不一样了。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说:“还有四百八十天。”镜子里的何磊看着她,嘴角微微动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是决心,是疲惫,是想要去什么地方但现在只能先站在这里做题的忍耐。林书雯转身,背上书包,走出了房间。
妈妈在厨房里,听到她的脚步声,探出头来。“磊磊,粥好了,喝完再走。”林书雯坐到餐桌前,接过那碗粥。粥很烫,她吹了吹,慢慢地喝。妈妈在旁边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了一句:“磊磊,你要是学习太累,就跟妈说。”“嗯。”林书雯说。“妈不要求你考什么好大学,”妈妈的声音低了半度,“你好好的就行。”林书雯放下粥碗,看着妈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太多的东西——失去女儿之后,她把所有的注意力都放在了儿子身上。不是溺爱,是一种“你不要也离开我”的恐惧。“妈,”林书雯说,“我会好好的。”妈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下,转过身去洗碗了。林书雯喝完粥,背上书包,走到门口,换了鞋。她回头看了一眼客厅——那个全家福还在电视柜上,何莲欣站在中间,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妈妈每天早上擦那个相框,从来没有间断过。
林书雯拉开门,走了出去。二月的上海还是很冷。她呼出的气在空气中凝成白雾。校门口的那排梧桐树还是光秃秃的,枝丫伸向天空,像一幅铅笔画。钟袁宇在小区门口等她,看到她就笑了:“磊哥,你又瘦了,我妈说要给你多带点吃的。”“不用。”“我妈说必须用。”两个人并肩走在去学校的路上。晨光从东边照过来,把他们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林书雯把手插进口袋里,摸到了那张写着“逃走”的纸。纸的边缘已经磨毛了,折痕处快断了,但她还是每天带着它。她不需要拿出来看,她知道它在那里。
就像她知道陈柯在那里。在汕尾,十六岁,打篮球,写作业,准备考中山大学。她不需要联系他,不需要他认识她。她只需要知道他在那个方向,朝着同一个终点前进。四百八十天后,他们会在同一个城市,同一所大学。也许擦肩而过,也许她能从很远的地方看到他的背影。足够了。
校门口到了。林书雯停下脚步,抬头看着三中的校牌。灰色的天空下,那几个字显得有点旧,但很稳。她深吸了一口气,走进了校门。新的学期。新的开始。四百八十天倒计时,从今天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