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饭是红烧排骨和清炒时蔬。
妈妈把菜端上桌的时候,林书雯闻到油烟味混着酱油的香气,肚子叫了一声。这具身体年轻,代谢快,饿得也快。她坐在餐桌前,妈妈把米饭递给她,说了一句“多吃点,瘦了”。瘦了?林书雯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臂。何磊本来就不胖,胳膊上有点薄肌,但不算壮。她不确定是妈妈随口说的,还是何磊最近真的瘦了。
爸爸坐在对面,沉默地扒饭。他回来的时候林书雯没注意到,直到坐在餐桌前才看到这个中年男人已经换了一身居家的短袖短裤,头发还有点湿,像是冲过凉。他看了林书雯一眼,没说话,夹了一块排骨放进她碗里。“谢谢爸。”林书雯说。这个词说出来还是有点别扭,但比早上那个“妈”自然了一点。爸爸嗯了一声,继续吃饭。
饭桌上很安静。筷子碰到碗沿的声音,咀嚼的声音,偶尔妈妈问一句“上午去哪了”,她答“和钟袁宇打台球”,妈妈点点头没再问。这种安静不是压抑的那种,而是习惯——一家三口,或者说一家四口,坐了三年只有三个人的餐桌,沉默已经变成了一种默契。林书雯低头吃饭,余光扫到客厅那个全家福。何莲欣站在中间,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妈妈每天早上擦那个相框,但从来不主动提起女儿的名字。
吃完饭,林书雯帮妈妈收了碗筷,然后回了房间。
关上门的那一刻,她靠在门板上,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上午和钟袁宇打台球的那两个小时,她全程绷着神经——说话的语气、走路的姿势、握球杆的方式,每一样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累了。比写一整天代码还累。她走到床边,躺下来,盯着天花板。灯罩上那层灰还在,角落里那块水渍像一张模糊的地图。
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扎着两个小揪揪,穿一条粉色的裙子,蹲在地上看蚂蚁。她回头看过来,笑着说:“哥哥你看,它们搬家呢!”何莲欣。画面消失了,像水滴落进热锅,滋的一声就没了。林书雯闭上眼睛想再抓住点什么,但只有一片模糊的灰。她记得那个画面——是何磊的记忆。何磊记得妹妹小时候的样子,记得那条粉色裙子,记得她蹲在地上看蚂蚁时后脑勺露出来的一小截头皮。但再往前一点,再往后一点,什么都没有。
她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上有洗衣液的味道,和早上那个味道一样。干净的,带着一点化工的甜香。她闻着这个味道,慢慢放松下来,脑子里开始想一些有的没的。
前世的事。她妈。她妈做的红烧排骨比何磊妈妈做的好吃,更甜一点,颜色更深。她爸吃完饭喜欢泡一杯茶,坐在沙发上看新闻,看到一半就会睡着,电视还开着,鼾声比新闻联播还响。他们现在在哪?2009年的汕尾,他们应该还活着。她妈应该五十出头,她爸差不多年纪。但她不能去找他们。林书雯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不存在,她打电话过去只会是空号,她站在他们面前他们也不会认识她。
她忽然想起来一件事。她从床上坐起来,拿起手机。手指在键盘上按了几下,输入一串号码——她前世的手机号。那是她用了二十多年的号码,闭着眼睛都能背出来。139开头的,后面几位是她爸的生日。她看着屏幕上那串数字,拇指悬在拨出键上方。打过去会是什么?空号?还是别人接了?
她按了下去。嘟——嘟——嘟——三声之后,听筒里传来一个机械的女声:“您好,您所拨打的号码是空号,请核对后再拨。”林书雯的手指僵住了。她又听了一遍,那个声音冷冰冰的,一字一顿,像在读判决书。空号。这个号码不存在。这个号码从来没有存在过。就像她这个人,在这个世界上从来没有存在过。她把手机从耳边拿下来,屏幕还亮着,上面显示“通话结束”。通话时长七秒。七秒钟,确认了她前世的一切都不存在。她的手机号不存在,她的身份证号不存在,她的社保记录不存在,她租过的房子、签过的合同、交过的税、吃过的饭、睡过的床、爱过的人——全部不存在。
林书雯盯着那个“通话结束”看了很久,然后笑了一下。笑得很轻,嘴角动了一下就收回去了。不好笑。但她不知道怎么面对这件事,所以嘴角自己动了一下。
她退出通话记录,握着手机,拇指悬在键盘上。陈柯的电话号码。她记得。十一位数字,像刻在骨头里一样。前世她打过无数次这个号码——热恋的时候一天打十几个,吵架的时候打过去不说话等着对方先开口,他出事之后她打了一遍又一遍,每次都是关机,关机,关机。后来号码变成了空号,她还是打。现在这个号码应该不是空号了。陈柯十六岁,活在汕尾,用的应该是这个号码。
林书雯打开QQ。2009年,微信还没普及,大家都在用QQ。她点开“添加好友”,在搜索栏里输入了陈柯的QQ号。前世他们用QQ聊天,那个号码她记得比手机号还清楚。点击搜索。页面跳出来一个头像——一个篮球的图标。昵称是“CK”,下面显示着签名:No basketball, no life。资料卡上写着:广东汕尾,男,16岁。
林书雯盯着那个头像看了很久。不是她的陈柯的头像——前世的陈柯用的是一个灌篮高手的截图,樱木花道。但这个昵称,这个签名,这个城市,这个年龄。是他。她不知道何磊的QQ里原来有没有这个人。可能没有。可能何磊根本不认识远在汕尾的一个打篮球的男生。但没关系。她不需要加他,不需要告诉他“我是谁”。她只是需要知道他在。林书雯把手机放到床上,屏幕朝下,QQ停留在那个搜索结果的页面上。她不想再看下去了。
她站起来,走到书架前。那个扣着的相框还在原处,她拿起来,翻过来。何莲欣,七岁,缺了一颗门牙。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眼睛上,忽然又有画面涌进来——生日蛋糕。一个不大的奶油蛋糕,上面插着蜡烛,数字是“11”。烛光在晃动,客厅的灯关了,只有蛋糕上那点亮光。何莲欣坐在桌子对面,双手合十,闭着眼睛,嘴巴在动,像是在许愿。她许了很久。久到蜡烛都快烧完了。“小欣,快点许愿,蜡烛要灭了。”是何磊妈妈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何莲欣睁开眼睛,眼泪掉下来了。她哭了。不是嚎啕大哭,是安静的、无声的眼泪,从闭着的眼睛里渗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烛光在她脸上晃动,眼泪亮晶晶的。“怎么了?”何磊的声音。林书雯听到自己——不对,是何磊——说这句话。声音比现在稚嫩一点,带着明显的慌张。何莲欣摇摇头,用手背擦了一下眼泪,吹灭了蜡烛。画面断了。
林书雯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那个相框。她的手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那个画面太真实了——不是她编出来的,不是她想象出来的,是何磊的记忆。那些记忆就像刚才那个电话一样,突然就来了,不受控制,不讲道理。生日。11岁。过完生日的第二天,何莲欣失联了。许愿的时候她哭了,她知道自己要走了?林书雯把相框放回去,这次没有扣着,就那么正着摆在书架上。何莲欣的脸露在外面,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她不知道那个小女孩经历了什么,不知道她为什么哭,不知道她去了哪里。但何磊的记忆在慢慢回来,像退潮后的沙滩,水退了,东西露出来了。
手机震了一下。她拿起来一看,是钟袁宇:“磊哥,明天还出来吗?”林书雯想了想,打字:“不了,快开学了,在家收拾收拾。”“行,那开学见。”“开学见。”
她放下手机,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何磊的数学练习册。函数、导数、圆锥曲线。符号她都认识,但连在一起就看不懂了。她前世是文科生,高中数学勉强及格,更何况她已经几十年没碰过这些东西了。开学就是高二。理科。分班之后和郑远程同桌。郑远程。何磊的记忆里有一个模糊的印象——高高瘦瘦,不戴眼镜,喜欢打篮球,球场边总有女生看他。成绩很好,理科尤其好。跟她完全不是一类人。
她需要把理科捡起来。至少不能让成绩掉得太离谱。何磊原来的成绩是班里前十,她不能一开学就考个倒数。林书雯翻开练习册的第一章,从最基础的例题开始看。看得很慢,一行一行地读,遇到不懂的公式就翻到前面去找定义。她前世做白客的时候,再复杂的代码都能啃下来,数学应该也差不多——就是时间问题。但时间不够。一个礼拜就开学了。
她深吸一口气,继续看。一题,两题,三题。脑袋像生锈的齿轮,转得很吃力,但好歹在转。她看到第三题的时候,忽然发现自己在草稿纸上写下的解题步骤是对的——不是她算出来的,是手自己写出来的。何磊的身体记得。她盯着那几行字看了一会儿,然后翻到下一题。这次她没有想太久,直接下笔。公式、代入、计算。每一步都像是被什么牵引着,手腕转动的角度,数字排列的习惯,甚至连打草稿的方式都是何磊的。肌肉记忆。这具身体做了无数遍的事,不需要脑子也能做。她的手比她的大脑更像一个高二理科生。
林书雯写完最后一步,把笔放下。窗外蝉叫了一阵,忽然停了。安静了几秒,又叫起来。她靠在椅背上,看着书架上何莲欣的照片。11岁生日。许愿。眼泪。失联。她不知道这些碎片什么时候会拼完整,也不知道拼完整之后会看到什么。但她有一种直觉——那个答案很重要,不是对她重要,是对何磊重要。她占用了何磊的身体,替他活着,就应该替他找到答案。
至于陈柯。林书雯伸手拿起手机,又打开了QQ。搜索历史里,“CK”的头像安安静静地待在那里。她没有点“添加好友”,只是看着。看着那个篮球图标,看着那句“No basketball, no life”,看着“广东汕尾,男,16岁”。他在。这就够了。
林书雯退出QQ,锁屏,把手机放回床头柜。现在还不到时候。她连自己是谁都没搞明白,连这具身体的物理都还没适应,连何磊的数学题都还要靠肌肉记忆才能做出来。她拿什么去找陈柯?拿什么去跟他说“我认识你,上辈子你为我死了”?他会把她当神经病。如果不是神经病,那就是变态。
林书雯站起来,走到窗前。窗户推开一条缝,热风灌进来,蝉声忽然大了好几倍。她看着外面的小区——老式的居民楼,外墙刷着米黄色的涂料,楼下有几棵梧桐树,树叶被晒得耷拉着。远处有一片工地,塔吊高高的,一动不动。上海。2009年。她前世没怎么来过这座城市,只知道它很大,很远,和她长大的汕尾完全不同。现在她就站在这里,站在一个十六岁男生的身体里,看着这片陌生的天空。她把手伸出窗外,感受了一下外面的温度。烫的。八月末的上海,下午三四点钟,空气像蒸笼。她把手缩回来,关上了窗户。窗帘重新落下来,挡住了外面的光。
林书雯转身回到书桌前,翻开练习册的下一页。圆锥曲线。她拿起笔,开始看题。手已经自动在草稿纸上画坐标轴了。慢一点没关系。一题一题来。她还有六天开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