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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外世界

珠江边的风

门把手拧开的那一瞬间,林书雯意识到一个问题——她不知道厕所在哪。

走廊不长,左右两边各有一扇门,尽头还有一个拐角。她站在走廊中间,膀胱胀得发疼,却不知道该往哪边走。她闭上眼睛,试着从这具身体的记忆里捞一点东西。什么都没有。不是完全的空白,而是一种类似信号不好的感觉——有些东西沉在底下,但她抓不住。她知道自己应该知道厕所在哪,就像她知道何磊会打台球、知道附近街区的大致走向,但那些信息像水底的石头,她看得到轮廓,却捞不起来。

走廊左边那扇门开着一条缝,里面黑黢黢的,不像卫生间。右边那扇门关着。她赌了一把,往右边走。

推开门,瓷砖地面,洗手台,镜子,马桶。对了。林书雯几乎是冲进去的,关上门,锁上,然后愣住了。她低头看着那个地方。站着。她要站着。她深吸一口气,掀开马桶盖,然后站在那里,像一根生了锈的铁钉,一动不动。大概过了半分钟,她才终于做完了那个动作。水流的声音在安静的卫生间里格外响。林书雯全程闭着眼睛,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冲水的时候她的手还在抖,洗完手后对着镜子,看到里面那个少年红着脸、喘着气、整个人像刚跑完八百米。

镜子上贴着一张便利贴,粉色的,上面用圆珠笔写着几个字:“磊磊,记得吃早饭。”字迹有点歪,但很工整,像是认真写下的。林书雯盯着那行字看了两秒,伸手把它揭下来,翻到背面——空白。她把便利贴重新贴回去,手指在纸面上按了按,然后转身开门。

走廊里多了一个人。一个中年男人站在走廊另一头,穿着深色的睡衣,头发乱糟糟的,正打着哈欠。看到林书雯,他眯了一下眼睛,声音沙哑地说了一句:“磊磊今天起这么早?”

林书雯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声含混的“嗯”。她不知道这个声音对不对,不知道何磊平时是怎么回应父亲的,不知道这个“嗯”的音调高了还是低了。但男人好像没觉得不对,又打了一个哈欠,侧身进了卫生间,门关上了。林书雯靠着走廊的墙,心脏砰砰砰地跳。她刚才跟“何磊的父亲”说了第一句话。四个字不到。过了关。

她快步走回何磊的房间,关上门,后背抵着门板,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房间里还是那个样子。周杰伦在墙上看着她,窗帘被风吹得鼓起来,书架上那个扣着的相框依然安静地躺在那里。

林书雯走到衣柜前,拉开柜门。校服,T恤,衬衫,短裤,长裤,内衣。她伸手拿起一件深色的T恤,布料很软,洗得有点发白,领口微微变形。她又拿起一条短裤,深灰色的,膝盖上方那种长度。然后她看到了内裤——叠得整整齐齐,一摞四角内裤,纯色的,深蓝和灰色。林书雯盯着那摞内裤看了大概五秒钟,伸手拿起最上面那条。布料比她前世穿的大了很多,手感也不一样。

她拿着那条内裤,站在原地,手指捏着布料,脑子里有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是前世的自己:你是个女的,你不能穿这个。另一个是何磊的身体:你现在就是男的。最后她把心一横,闭上眼睛套了上去。睁开眼的时候,镜子里那个少年穿着深灰色四角裤和白色T恤,站在那里,看起来就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男生。

普通。这个词让林书雯觉得有点想笑。她两辈子加起来,第一次觉得自己可能被当成“普通男生”。她又拿起那条深灰色短裤穿好,然后站在镜子前,把T恤的下摆塞进去,又拽出来,又塞回去。她不知道何磊平时怎么穿的。手机里那些自拍——有的塞,有的不塞。算了,她把T恤就这么放着,没塞。

手机在床头柜上震了一下。

林书雯拿起来,屏幕亮着,一条新消息,发件人:钟袁宇。

“磊哥,今天去不去极光?好久没打了。”

极光。极光台球馆。城北那个。她知道这个地方——不是因为她去过,而是因为何磊的记忆里有。那些记忆像旧照片,模糊但能辨认:台球桌的绿色绒布,空气中淡淡的烟味,钟袁宇站在对面弯腰击球的背影。

林书雯盯着这条消息,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何磊会怎么回?何磊和钟袁宇之间的聊天习惯是什么?他们平时用不用标点符号?会不会加表情?她试着在输入框里打了一个字:“行。”然后删掉,打了个“嗯。”又删掉,最后打了个“行”。发送。对方秒回:“那你十点出来,老地方见。”

十点。现在七点半。还有两个半小时。

林书雯把手机扔在床上,走到书桌前坐下,随手翻开一本摊在那里的练习册。物理。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推导,她一个字都看不懂。合上。又翻开一本,数学。还是看不懂。她前世是文科生,读高中的时候已经是快二十年前的事了,何况她前世死在2038年,那些知识早就在几十年的生活里被磨得只剩下一些模糊的轮廓。她把练习册全部合上,摞整齐,推到一边。

书桌上还有一个相框,就是昨晚她看到的那个,一家四口,扣着放的。她拿起来,翻过来。小女孩扎着马尾辫,缺了一颗门牙,笑得眼睛弯弯的。她的目光落在小女孩的脸上,忽然脑子里闪过一个画面——一个更小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小揪揪,追在她身后喊“哥哥哥哥”。

何莲欣。这是何磊的妹妹。她知道这个名字,就像她知道厕所在右边那扇门一样——是这具身体告诉她的。但关于“何莲欣”这个人的其他记忆,像被什么东西遮住了一样,只剩下一片灰蒙蒙的雾。她记得小时候带妹妹去公园,记得妹妹摔倒了哭着找哥哥,记得妹妹第一次骑自行车她在后面扶着。但她不记得妹妹是怎么消失的,不记得消失之前那段时间发生了什么。那些记忆像是被人用橡皮擦掉了,只留下一些残破的边缘。林书雯把相框重新扣上,放回书架。

门外传来脚步声,然后是敲门声。很轻,很有节奏,笃笃笃。

“磊磊?起床了吗?”女人的声音,温柔的,带着一点小心翼翼。何磊的妈妈。

“起来了。”林书雯说。嗓子里发出的那个男声还是让她愣了一下,但比早上好了一些。

门没开。妈妈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早饭好了,粥和咸菜,还有一个鸡蛋。你出来吃还是在房间里吃?”

林书雯想了想。何磊平时怎么吃的?记忆里没有明确的答案。她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门。

一个女人站在门口,五十岁左右,头发扎着低马尾,穿着碎花围裙,围裙上沾着水渍。她看到林书雯,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眼角有细纹。“今天怎么这么早?是不是饿了?”

“嗯。”林书雯说。

妈妈转身往厨房走,边走边说:“我还想着叫你起床呢,结果你自己就醒了。暑假嘛,多睡一会儿也没关系,年轻人长身体需要睡眠的。”林书雯跟在她身后,穿过走廊,走进客厅。

客厅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沙发是深色的,上面搭着一条浅色的毯子。茶几上摆着一盘水果,香蕉和苹果,保鲜袋还套着。电视柜上放着几个相框——她一眼就看到了那个最大的,摆在正中间的全家福。一家四口。和何磊书架上那个一样的,只是放大了。何磊站在左边,十四五岁的样子,比现在矮一些。何莲欣站在中间,马尾辫,缺了颗门牙,笑得特别开心。父母站在两边,爸爸戴眼镜,表情严肃,但嘴角微微上翘。

林书雯的目光在那个相框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跟着妈妈进了厨房。

厨房不大,灶台上煮着粥,咕嘟咕嘟冒热气。妈妈盛了一碗粥放到餐桌上,又从锅里捞出一个剥好的鸡蛋,放在碟子里,推到林书雯面前。“吃吧。”她说。林书雯坐下来,端起粥碗。粥很烫,她吹了吹,小口小口地喝。妈妈在旁边站着看她吃,过了一会儿才坐下来,手里端着一杯水,没喝,就那么拿着。

“快开学了吧?”妈妈说。

“嗯。下周一。”林书雯说。这个信息是手机里看到的,8月31日报到,9月1日正式上课。

“分班看了吗?”

“还没有。”她其实不知道在哪里看分班,但何磊应该知道。所以她只说“还没有”。

妈妈点点头,没再问。沉默了几秒,忽然说:“上次家长会,你们班主任说你成绩稳定,保持住就行。我和你爸都挺放心的。”林书雯咬了一口鸡蛋,没有说话。

“对了,”妈妈说,“钟袁宇最近没来找你玩?你们暑假没见过?”

“他约我今天出去。”林书雯说。这是实话。

“那就好。你们俩关系好,妈知道。”妈妈笑了一下,然后语气忽然低了半度,像是不经意间想起什么,“你要是……想聊聊什么,跟妈说也行。”

林书雯抬起头看了她一眼。妈妈的目光不在她身上,而是落在厨房门口的方向——那个方向,穿过走廊,就是客厅。客厅里有那张全家福。林书雯知道妈妈在说什么。不是钟袁宇,不是分班,不是成绩。是何莲欣。妈妈在想女儿。三年前失踪的女儿。每天早上擦相框、却从来不主动提起的那个女儿。

林书雯放下粥碗,轻声说了一句:“没事的,妈。”

“妈”这个字从她嘴里说出来的时候,她觉得有点别扭。但妈妈听了,眼睛眨了一下,像是忍住了什么,然后站起来,转过身去洗碗。“多吃点,鸡蛋要吃,长身体。”妈妈背对着她说,声音恢复了正常的语调。林书雯把剩下的鸡蛋吃了,把粥喝完,站起来把碗放到水池边。“放那儿就行,我来洗。”妈妈说。林书雯没坚持,转身回了房间。

手机又震了一下。钟袁宇:“九点五十,老地方,别迟到。”

九点五十。还有一个小时。林书雯打开手机地图,输入“极光台球馆”。地图上跳出一个位置,城北,距离这里大概两公里。走路二十多分钟,骑车十分钟。她知道怎么走。何磊的记忆告诉她,从小区出去右转,走到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就到了。但她还是在导航里点了一下“开始”,把手机揣进口袋。

出门前她又站在镜子前看了一眼自己。白色T恤,深灰短裤,运动鞋。头发有点长了,刘海快遮住眉毛。镜子里那个少年看起来干干净净的,像一个普通的十六岁男生。普通的十六岁男生。林书雯深呼吸,拉开房门。

“妈,我出去了。”她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

“路上小心,早点回来吃午饭!”妈妈的声音从厨房传出来。

林书雯换了鞋,拉开门,走出去。

八月的上海很热。她站在小区门口,阳光明晃晃地照下来,空气又热又闷,像蒸笼。她看了一眼手机上的时间——九点四十。按导航走,二十多分钟,到那儿刚好。她开始走。右转,第三个路口左转。何磊的记忆告诉她这个方向是对的,但她还是时不时低头看一眼导航。蓝色的箭头在地图上移动,每一步都在确认。

手机响了。钟袁宇:“你到哪了?”林书雯打字:“在路上,十分钟。”对方发了一个“OK”的手势,然后紧接着又来了一条:“你今天咋这么磨叽,以前不都是你等我吗?”

林书雯盯着这条消息看了几秒。何磊以前都是早到的。她不知道这件事。她只知道怎么走、怎么打球、怎么跟钟袁宇说话,但她不知道那些习惯性的小事——早到还是晚到?走路快还是慢?喜欢走哪条路?她回了一个表情,就是手机里自带的那种,一个笑脸。不知道何磊以前用不用表情,但总比什么都不回要好。

走到极光台球馆门口的时候,林书雯在门外站了几秒。

那是一个开在地下一层的台球馆,入口是一个下行的楼梯,楼梯两侧的墙上贴满了海报——周杰伦、篮球、台球比赛的宣传画。楼梯尽头有一扇玻璃门,门上面用贴纸贴着“极光台球”四个字,其中“台”字的偏旁掉了一半,剩下半个“口”悬在那里。她推门进去。冷气扑面而来,混合着淡淡的烟味和绒布的灰尘味。十几张台球桌整齐地排列着,绿色的绒布在荧光灯下泛着旧旧的光。有几桌已经有人在打了,球杆碰撞的清脆声响在空间里回荡。

钟袁宇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子旁边,手里转着一支球杆,看到她进来,站起来挥了挥手。“磊哥!”

林书雯走过去。钟袁宇比她高半个头,皮肤晒得有点黑,笑起来露出一口白牙,校服换成了黑色T恤和工装短裤,脚上踩着一双旧帆布鞋。“你今天迟到了。”钟袁宇说。“没有,刚好十点。”林书雯看了一眼手机。“以前你都是九点五十到的。”钟袁宇说着,把一支球杆递给她,“给,你用这个,杆头我刚帮你擦过。”

林书雯接过球杆。手指握住杆身的那一刻,一种奇妙的感觉涌上来——她的身体知道怎么握。手指自然地在某个位置收拢,杆尾抵在腰间,杆头悬在地面上方。她前世从来没有摸过台球,但此刻球杆在她手里的感觉,就像她握了几百次几千次。她走到球台边,钟袁宇已经把球码好了。三角形的木框拿开,十五颗球安静地停在绿色的绒布上,颜色鲜艳得像糖果。“你先开。”钟袁宇说。

林书雯弯下腰,球杆架在手指上,瞄准。她的身体自动调整了姿势——双脚分开的角度、腰弯下去的幅度、下巴贴着球杆的高度。一切都是自动的,像被按下了播放键。她出杆。白球滚出去,“啪”的一声炸开那堆彩球,四散滚向各个方向。一颗进了底袋,两颗撞到岸边弹回来。钟袁宇吹了一声口哨:“状态不错啊。”林书雯站直身体,看着那颗落袋的球,心里有一种奇怪的感觉——那不是她的技术,是何磊的。她只是借用了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

她绕着球台走了一圈,找下一个目标。黄色的一号球停在底袋附近,角度很好。她弯下腰,瞄准,出杆。球应声落袋。“你今天手感可以啊。”钟袁宇靠在旁边的柱子上,手里转着球杆,没有要打的意思,“你先打,我看会儿。”林书雯继续打。一个、两个、三个——她连续打进了五颗球,直到第六颗的时候力道大了,球在袋口弹了一下,弹了出来。“该我了。”钟袁宇走过来,弯腰击球。他的姿势没有何磊标准,但很放松,带着一种懒洋洋的随意。球打出去,没进。他“啧”了一声,直起腰,看着林书雯说:“磊哥,你最近是不是有什么事?”

林书雯正要弯腰击球,听到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什么?”“说不上来。”钟袁宇挠了挠头,笑了一下,“就是感觉你有点不一样。说不上来哪里不一样,就是……不一样。”林书雯弯腰,击球。球进了。她站起来,看着钟袁宇说:“可能是暑假没怎么见吧。”“也是。”钟袁宇点点头,好像接受了这个解释。但他又看了林书雯一眼,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去看球桌上的局势。

林书雯继续打。她的身体在自动运转——瞄准、出杆、走位。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钟袁宇已经发现了。这才第一次见面,他说不清哪里不对,但他发现了。

从极光出来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阳光更毒了,柏油路面泛着白晃晃的光。钟袁宇走在左边,手里拿着两瓶水,一瓶已经喝了一半,另一瓶递给林书雯。“开学前还来吗?”钟袁宇问。“再说。”“行,你喊我。”两个人走到路口,钟袁宇往左拐,林书雯往右。分开的时候钟袁宇回头看了她一眼,嘴巴动了一下,像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挥了挥手:“走了啊,磊哥。”“嗯。”

林书雯站在原地,看着钟袁宇的背影消失在街角,然后低头打开手机导航。她知道怎么走——右转,第三个路口左转,再走一段。但她还是点开了导航,蓝色的箭头转了一下,对准了方向。她把手机揣进口袋,开始往回走。

八月的上海很热。风吹过来都是烫的,蝉在树上叫得撕心裂肺。她走在陌生的街道上,脚下的人行道砖有些松动,踩上去咯吱咯吱响。她知道这些声音——何磊走过这条路很多次,这具身体记得。但她不记得。她是林书雯。前世四十五岁,死于心脏病。她现在是一个十六岁的男生,叫何磊,在上海,有一个失踪的妹妹,有一个随时在的朋友,有一个她还没想好要不要面对的、远在汕尾的人。她走过第三个路口的时候,口袋里的手机震了一下。她掏出来一看,是钟袁宇发来的消息:“磊哥,你今天真的怪怪的。说不上来,就是怪。不过没事,是你就行。”

林书雯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然后她把手机收起来,继续往前走。阳光很晒,她加快了脚步。妈妈说了,早点回去吃午饭。她不想迟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