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帕罗奥图下了雨。
元湘是被雨声吵醒的。不是纽约那种劈头盖脸的暴雨,而是一种绵密的、细碎的、像有人在屋顶上撒盐一样的雨。她睁开眼的第一秒甚至没反应过来自己在哪里——陌生的天花板,陌生的窗帘,陌生的光线,床头的玻璃瓶里插着的小雏菊已经换成了新的,花苞比上一束更饱满一些。她的意识像是被一层薄雾裹着,慢慢地、一层一层地浮上来,最后定格在两个字上:今天。
今天她要去见一个人。一个被解雇的、愤怒的、受伤的、正准备把前雇主告上法庭的人。
她起身洗了个热水澡,水温调得比平时高一些,让蒸汽把身体里最后一丝倦意逼出来。穿衣服的时候她站在衣橱前犹豫了将近一分钟——最后选了那件灰色开衫,里面搭一件黑色的薄毛衣,下面是深蓝色的直筒牛仔裤,平底乐福鞋。这身装扮不过分正式,也不过分随意,像一套精心计算过的方程式,既能让对方觉得她是一个值得认真对待的专业人士,又不会让对方因为她穿得太“公司化”而产生戒备。
镜子里的女人看起来比实际年龄大了两三岁,不是因为皱纹,而是因为她的眼神。那种眼神不是二十五岁的女孩会有的——是一种见过太多、经历过太多、被生活反复摔打过但又自己爬起来的人才会有的。不是沧桑,是一种沉。
她拿起背包,把笔记本、手机、充电宝和那封陈思远的推荐信复印件依次放进去,然后站在窗前看了一会儿外面的雨。窗台上的绿萝被雨水打湿了半片叶子,水珠沿着叶脉缓缓滑落,像一滴慢动作的眼泪。她伸手把花盆往里面挪了挪,指尖碰触到冰凉湿润的陶土,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母亲在老家的院子里,雨天把花盆一盆盆地搬到屋檐下,嘴里念叨着“淋多了会烂根”。她不知道为什么会想起这个,但那个画面让她心里某个地方微微地酸了一下。
手机震了一下,是Tina发来的消息:“车到了,我在大堂等你。”
元湘最后看了一眼窗外的雨幕,深吸一口气,转身出了门。
Tina今天开的是那辆白色特斯拉,后座上放着一把长柄黑伞和一个纸袋。元湘坐进副驾驶,Tina把纸袋递给她:“砚舟哥说你可能来不及吃早餐。”元湘打开纸袋,里面是一个温热的牛角包和一盒切好的水果,旁边还塞了一张折叠的便签纸。她展开便签纸,上面只有一行字,用那种她已经开始熟悉的、潦草但有力的笔迹写着:“那个人的中文名很有意思。你见到他之后可以问问他。”
元湘盯着这行字看了几秒,然后翻到便签纸背面,什么都没有。她拿起手机想给陆砚舟发条消息问是什么意思,但手指悬在键盘上方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没有打出来。她把便签纸折好,放进背包的夹层里,和那封推荐信放在一起。
“那个人你查过了吗?”元湘一边啃牛角包一边问。
Tina点了点头,把车拐上高速:“方远舟。三十五岁,华中科技大学生物化学本科,普渡大学博士,毕业后进了一家生物科技初创公司做研发,三年前被现在的公司挖过去做高级科学家。他的中文名字确实挺特别的——远方的一叶舟,跟他做的东西其实挺搭,基因编辑本身就是一种在未知海域里航行的东西。”Tina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自然,像是随口提到的,但元湘注意到她刚才用了“砚舟哥说”这三个字——所以这些话不是Tina自己的观察,是陆砚舟让Tina转述的。
陆砚舟在用这种方式告诉她:关于这个人的背景,我已经帮你做了功课。但那个问题——那个“你可以问问他”的问题——他留给了她自己。
元湘靠在座椅上,车窗外的雨渐渐小了,101号公路两旁的山丘被雨水洗过之后呈现出一种她从未见过的颜色,不是加州惯常的那种枯黄,而是一种湿润的、带着绿意的赭褐色,像一块被茶水浸透的粗麻布。她把最后一颗草莓塞进嘴里,甜味在舌尖上慢慢化开,忽然觉得这个早晨虽然下雨,但并不阴郁。相反,这种天气让她觉得踏实——因为她要去做的事情,本来就是一件不需要阳光的事情。
他们约在一家位于门洛帕克的咖啡馆。元湘到的时候,方远舟已经坐在角落里了。
她一眼就认出了他。不是因为他有什么显眼的特征,而是因为他坐在那里的姿势——背挺得很直,双手交叉放在桌上,像一根绷紧的弦。他穿着一件深蓝色的连帽卫衣,帽子上的两根带子被整齐地系了一个结,头发剪得很短,鬓角修得干干净净,看得出来是一个对自己有要求的人。但他的手出卖了他——他的右手食指在桌面上无意识地敲击着,频率很快,像一台在错误代码中死循环的机器。
元湘在门口站了两秒,调整了一下呼吸,然后走过去。
“方远舟?”她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来,没有伸手去握,只是微微前倾了身体,用一种不高不低的声音说,“我是元湘。谢谢你愿意见我。”
方远舟抬起头看了她一眼。他的眼睛不大,但很亮,是那种聪明人特有的亮度——像一面被擦干净的镜子,照得出很多东西,但不轻易让别人看见它照见了什么。他的表情介于警惕和好奇之间,嘴唇抿成一条线,下巴微微收紧,像一个正在评估对手的拳击手。
“你不是律师,”他说,声音比元湘预想的要低沉,带着一种刻意压制的平静,“你是投资人派来的。”
“我是投资人派来的,”元湘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因为她知道任何试图撇清自己立场的开场白都只会让对方更不信任她,“但我不代表投资人的立场来跟你谈判。我来这里,是因为我想知道一个问题的答案。”
方远舟的手指停止了敲击。“什么问题?”
元湘从背包里拿出笔记本,翻开,但没有看它。她把笔记本放在桌上,双手平放在封面上,身体微微前倾,让目光和方远舟的目光保持在同一个水平线上。
“你的中文名字,”她说,语速很慢,像是在念一首需要仔细品读的诗,“方远舟。远方的船。你父母给你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过你会学基因编辑吗?一种在DNA的汪洋大海里,驾驶一艘小船,去一个从未有人去过的地方的工作。”
空气安静了大概两秒钟。
方远舟的表情变了。那种警惕的、紧绷的壳裂开了一条缝,缝里面透出的是一个真切的、猝不及防的、被人戳中了某个柔软地方的人才会有的表情。他眨了两次眼睛,嘴唇微微张了一下又闭上了,像是在反复掂量要不要接住她抛过来的这根线。
“你做过功课,”他终于开口了,声音比之前轻了一些,但那种低沉的质感还在,“你查过我。”
“我查过你,”元湘再次没有否认,“普渡的博士,毕业论文是关于CRISPR-Cas9的脱靶效应优化。你在这个领域是有真东西的人,不然那家公司不会花大价钱把你从上一家公司挖过来。但你现在坐在我对面,穿着卫衣,在一家你精心挑选的、既不太远也不太近的咖啡馆里,等着一个你从没见过的、被投资人派来的中国人。你想知道什么?你想确认什么?你想从这里得到什么?”
方远舟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变得更锐利了,但锐利的背面是一种他藏不住的、近乎绝望的渴望——他想被理解。不是被同情,不是被认可,是被理解。这两者之间的差别,元湘太清楚了。
“我想知道,”方远舟说得很慢,每一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们到底是想解决我这个人,还是想解决安全问题。”
元湘没有立刻回答。她低下头,在笔记本上写了两个字——都不是。然后把笔记本转向方远舟,让他看到那两个字。
“都不是,”她看着他的眼睛,一字一句地说,“我来这里,是想解决一件更简单的事情:你为什么要离开那家公司。”
方远舟盯着“都不是”那两个字,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然后他做了一件让元湘有些意外的事——他笑了。不是开心的笑,不是讽刺的笑,而是一种苦涩的、自嘲的、像是在说“你真是个天真的傻瓜”的笑。
“你真是投资人派来的,”他摇了摇头,“你想知道原因?我告诉你原因。不是安全记录,不是绩效不达标,不是那些冠冕堂皇的东西。真正的原因只有一个——我跟我的老板吵了一架,然后我输了,输的人滚蛋。”
“吵了什么?”
方远舟的身体微微向后靠了一下,双手从桌上收回,交叉抱在胸前。这个肢体语言的变化是防御性的,他在犹豫要不要把真实的伤口露出来。元湘没有催促,也没有试图用眼神施压,她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像一块被河水冲刷了很多年的石头,不急不躁,等着他自己开口。
“我们的一个实验项目,需要对人类胚胎细胞进行基因编辑,”方远舟终于说了,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两个人能听见,“我的老板认为,只要在实验室里做,不涉及临床,就没有伦理问题。我认为不是这样的。你在人类胚胎细胞上做基因编辑,不管是不是临床,不管是不是在实验室里,你都在打开一扇门。一旦打开了,你就不知道会从门里走出来什么东西。”
“所以你反对这个项目。”
“我不仅反对,我写了邮件,”方远舟的语速突然加快了,像是被某种积压了很久的力量推动着,“我写了一封很长的邮件,抄送了整个研发团队,详细阐述了这项实验的伦理风险。我不是要告状,也不是要阻止公司赚钱,我只是觉得在做这件事之前,我们需要先停下来,好好想想——我们有没有权利做这件事。我老板收到邮件之后,当天下午就把我叫到办公室,谈了十五分钟。十五分钟后,我收到了HR的解约通知。理由是不服从管理,破坏团队团结。”
他说完之后,端起桌上的咖啡喝了一大口,像是需要什么东西来浇灭喉咙里的火焰。咖啡已经凉了,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他没有放下杯子,而是把整杯凉咖啡都喝完了,然后把空杯子放在桌上,用杯底压住纸巾的一角,像在防止那张纸被风吹走。
元湘没有在笔记本上写字。她看着方远舟,目光很平静,但她的大脑正在以高速运转。她在脑子里把方远舟说的每一句话拆开、重组、分析、验证。她不是律师,不是法官,她不需要判断谁对谁错。她需要判断的是——这个人想要什么。
不是钱,至少不完全是钱。一个在普渡读了博士的人,不会为了钱把自己的职业生涯搭进去。他想要的东西比他说的更深。他想要一个道歉吗?不,道歉太轻了,道歉是一种施舍,他不需要施舍。他想要一个承认——承认他的那封邮件不是在“破坏团队团结”,而是在提出一个值得被认真对待的问题。他想要的是那家公司、那个老板、那个体系,在把他扫地出门之后,在某个安静的、没有人注意到的时刻,承认他不是一个麻烦制造者,他是一个有良知的人。
这口气,比任何赔偿金都重。
“方远舟,”元湘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很清楚,“你不想打官司。”
方远舟的身体僵了一下。
“你想打官司,早就打了,”元湘说,“你有证据,有邮件,有证人,有完整的实验室安全记录。你完全可以找一个厉害的劳动法律师,把这家公司告到破产。但你没有。你找了一个律师,发了一封威胁信,报了一个高价——你不是想要那个数字,你是想让他们知道你很生气。”
方远舟没有说话。他的手指重新开始在桌面上敲击,但这次频率慢了很多,像一个时钟在耗尽发条。
“你想让他们知道,你不是一个可以被随意扔掉的人,”元湘的声音又轻了一些,轻到像是在说一个只有两个人才能分享的秘密,“你想要的不是法庭上的胜利,你想要的是——在他们把你扔掉之后,他们至少还会想起你,会后悔,会觉得他们做了一个错误的决定。”
方远舟的睫毛颤了一下。
元湘知道她击中了靶心。不是因为她说的话有多高明,而是因为她在说这些话的时候,脑子里反复回放的画面是她自己走出纽约那栋写字楼的背影——那个抱着纸箱、鞋尖被雨水打湿、努力不让自己哭出来的背影。她太熟悉那种感觉了。被一个你付出了全部心血的地方抛弃,然后你拼命地想证明你的价值,不是为了回去,只是为了证明——你值得被好好告别。
“我不能让那家公司给你道歉,”元湘的声音恢复了正常的分寸,“我也不能让他们承认你是对的。但我可以帮你做一件事,一件也许比打官司更重要的事。”
“什么事?”
“让你现在说的话,被应该听到的人听到。”
方远舟的眼睛猛地抬起来,和元湘的目光撞在一起。那一刻,咖啡馆里的背景音乐忽然变得格外清晰——是一首老歌,元湘不知道名字,旋律舒缓而忧伤,像秋天的风穿过一片已经开始落叶的树林。
“你在普渡的博士导师,现在还跟你有联系吗?”元湘问。
“有,”方远舟说,声音有些发紧,“他每年圣诞节都会给我发邮件。”
“他知不知道你被解雇了?”
“知道。”
“他怎么说?”
方远舟垂下眼睛,嘴唇动了动,像在犹豫要不要把那个回答说出来。最后他还是说了,声音很轻,轻到几乎被背景音乐盖过去:“他说——‘远舟,你做的是对的事。但这个世界上,做对的事的人常常要付出代价。’”
元湘的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点了一下。她的笔记本上已经密密麻麻写满了两页,但她一个字都没有记刚才方远舟说的那些话,因为她不需要记。那些话已经刻在了她脑子里,比任何墨水都深。
“方远舟,”她说,“如果有一个机会,让你在一个不对公众公开的、小范围的行业交流会上,讲一讲你在基因编辑伦理问题上的思考——不是控诉那家公司,不是讲你被解雇的经历,只是纯粹地、从一个科学家的角度,讲一讲你认为这个行业应该停下来思考的问题——你愿不愿意讲?”
方远舟看着她,那种审视的目光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元湘从未见过的表情。那不是感激,不是惊喜,不是任何一种容易命名的情绪。它是一种更复杂的、更混沌的东西,像一个被关了太久的房间里忽然开了一扇窗,光线涌进来的时候,你分不清那是温暖还是刺眼,但你确切地知道——有什么东西,正在变化。
“你为什么要帮我?”他问,“你是投资人派来的。帮你对我有什么好处?”
元湘合上笔记本,把它放进背包里。她站起来,把椅子推回原位,然后低头看着方远舟,用一种近乎温柔的、但绝不软弱的声音说了一句话。
“因为你是一个被解雇的人,我也是。”
她转身走了。走出咖啡馆的时候,雨已经停了,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一道一道的,像一把把竖琴的弦。Tina的车停在路边,她拉开车门坐进去,发现Tina正在副驾驶的座位上放了一瓶温热的茉莉花茶。
“喝的吗?外面下雨了?”Tina笑着说,“哦不对,雨停了。砚舟哥说你可能需要一点甜的东西,这个茶不甜,但是很香。”
元湘拧开瓶盖,茉莉花的香气在车内弥漫开来,清新的、温柔的、带着一点点雨后泥土的气息。她喝了一口,闭上眼睛,让那股暖意从喉咙一直蔓延到胃里,然后蔓延到四肢百骸。
“Tina,”她说,眼睛没睁开,“陆砚舟到底是一个什么样的人?”
Tina发动了车子,从后视镜里看了元湘一眼。那个眼神里有很多东西——笑意、犹豫、善意、还有一点点的“我不敢说太多”的谨慎。
“他是一个记得住所有人咖啡口味的人,”Tina说,语气尽量保持轻松,但字里行间有一种藏不住的认真,“但他从来不记得自己的生日。每年都是行政帮他订蛋糕,他每次看到蛋糕都会愣了一下,然后说一句‘哦,今天是我生日啊’,表情特别假,像演的一样。”
元湘睁开眼睛,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还有呢?”
“还有——”Tina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说了,“你是他第一个亲自从东海岸挖过来的人。之前所有的招聘,都是HR先面两轮,他最后签个字就行了。但你不一样。他从头到尾一个人做了,连offer的薪资数字都是他自己定的。HR总监当时还提过意见,说这个数字超出了我们公司的薪酬体系,他说了一句话,HR总监就闭嘴了。”
“什么话?”
Tina轻轻地踩了一脚刹车,在红灯前停下来。她转过头,看着元湘,用一种既像转述又像在复述一句经文一样的语气,一个字一个字地说:“他说——‘我不是在雇一个员工,我是在找一个能跟我并肩走一段长路的人。’”
车内的空气忽然变得很安静。红灯倒计时在跳——3,2,1。Tina转回头,踩下油门,车子驶过十字路口,朝Voyager Capital的方向开去。
元湘握着那瓶茉莉花茶,指腹在瓶身上慢慢地摩挲着。她忽然意识到一件事——她来帕罗奥图还不到一周,但她已经在这个地方留下了太多她没有预料到的痕迹。她以为自己只是一把被插进刀鞘的刀,锋利、冷静、毫发无伤。但此刻,握着那瓶温暖的茉莉花茶,闻着弥漫在空气中的花香,她发现那把刀不知道什么时候有了温度。
不是那种被外界加热的温度,而是一种从内部长出来的、像植物从土壤里汲取养分一样自然的温度。她不知道这种温度从何而来,但她隐约觉得,这和那个叫陆砚舟的男人有关。
他给她买温度刚好的咖啡,给她准备不甜但很香的茶,让助理帮她买一件她从未试过但穿上刚刚好的开衫。他用这些细碎的、几乎不值一提的东西,在她周围搭建了一个无形的、柔软的、密不透风的空间。在这个空间里,她可以自由地做她想做的事——去见一个愤怒的离职员工,说一些可能让公司陷入麻烦的话,用自己的方式去解决那些别人解不开的死结。
他给了她一把刀,但同时也给了她一个刀鞘。刀鞘不是束缚,刀鞘是让刀在不需要出鞘的时候,有一个可以安心休息的地方。
元湘把茉莉花茶的瓶盖拧紧,放进背包侧袋里。车子拐进那条种满橡树的街道,Voyager Capital的红瓦白墙在雨后显得格外鲜亮,那棵巨大的橡树的叶子上还挂着水珠,在阳光下闪闪发光,像被洒了一把碎钻。
她下了车,推开门走进去。前台的绿植墙上有水珠,说明有人刚刚浇过水。开放式办公区里,Raj正在跟Zoe争论什么,两个人面前的屏幕上是一张复杂的图表。Michael坐在豆袋椅上吃一碗麦片,看见元湘进来,举起勺子冲她挥了挥,嘴里含着麦片含糊不清地说了句什么。一切都那么平常,平常得像她在这里已经待了很久。
但她知道,一切都不平常。
她走上楼梯,经过那条暖黄色灯光的走廊,来到陆砚舟的门前。门开着,他不在。桌上放着一个白色的信封,上面写着“元湘”两个字。她拿起来拆开,里面是一张印着Voyager Capital logo的卡片,卡片上用那种她熟悉的潦草笔迹写着:
“方远舟的中文名字,远方的船。但你知道吗,舟也可以是船,也可以是‘载舟覆舟’的舟。你问问他,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是不是希望他记得——水能载舟,亦能覆舟。做科研也好,做企业也好,心里没有那碗水,船走不远。”
元湘看完这段话,慢慢地笑了。不是那种嘴角微扬的礼貌的笑,而是一种从心底涌上来的、毫无防备的、带着一点无奈的、甚至有一点她想否认但否认不了的甜味的笑。
她把卡片放回信封,连同那张便签纸和那封推荐信,一起收进了背包的夹层里。然后她坐在陆砚舟办公室的椅子上,拿出手机,给方远舟发了一条消息。
“下周二晚上,斯坦福有个小范围的生物伦理圆桌会,参会的人不多,但都是这个领域里有话语权的人。我帮你争取到了一个发言席位,十五分钟。你不需要讲那家公司,不需要讲你被解雇的事,就讲你真正想讲的东西——基因编辑技术的那扇门,我们到底该不该推开。”
发完之后她把手机扣在桌上,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那棵橡树。雨后初晴的天空是一种极淡极淡的蓝色,像被水洗过的丝绸,几片薄云缓缓地移动着,形状像一艘船,一艘很小的船,在一个巨大的、无边无际的海洋上慢慢地漂着。
远方的船。
她忽然很想问问陆砚舟,他的名字里也有一个“舟”字。他的父母给他取这个名字的时候,想的是什么?他们是不是也告诉他,水能载舟,亦能覆舟?他心里的那碗水,又是什么?
这些问题她没有问出口,但她知道,总有一天她会问的。不是现在,现在的她还不够资格站在他面前问这样的问题。但她会让自己变得够资格。她会让自己变成一艘可以和他并肩航行的船,而不是一艘需要被他拖拽着往前走的、随时可能沉没的小舟。
走廊里响起了脚步声。沉稳的、不紧不慢的、每一步都像是被精确测量过的脚步声。元湘的心跳加快了半拍,但她没有回头。她只是把椅子转过来,面对着门的方向,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安安静静地等着。
陆砚舟出现在门口的时候,手里端着一杯茶。
他看见元湘坐在他的椅子上,表情没有任何变化,只是微微侧了一下头,嘴角那个若有若无的弧度又出现了。
“你坐了我的椅子,”他说,语气里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淡淡的、近乎温柔的打趣。
元湘站起来,把椅子让出来,但没有立刻离开。她站在他的办公桌前,隔着一张胡桃木桌面的距离,看着他的眼睛。
“方远舟的事情,我跟他聊过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