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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遇见知遇

叶立心拖着那只贴满音乐节贴纸的旧行李箱,站在巴黎夏尔·戴高乐机场的到达大厅,觉得自己像一株被连根拔起的小向日葵——方向感全无,但依然执着地面向有光的地方。

她来法国不是为了演出,也不是为了学术交流。纯粹是因为被研究生论文压得喘不过气,导师说“立心啊,你该出去走走”,她就在某个深夜的emo时刻订了张机票,然后冷静下来发现自己对法语唯一的认知是“bonjour”和《马赛曲》的前两句。

“既来之则安之。”她给自己打气,拖着箱子走向机场大巴。

巴黎的秋天来得比波士顿早,空气里有一种清冽的、像被水洗过的澄澈感。叶立心把围巾又绕了一圈,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打开某个社交软件——好吧,她承认,出发前室友林薇神秘兮兮地把她的个人简介改成“大提琴手,会拉巴赫,不会做饭”,然后划了一整晚,替她约到了一个巴黎本地“地陪”。

“这个人绝对靠谱。”林薇的原话是,“你看他主页,全是博物馆和歌剧,连一张自拍都没有,要么是超级优质男,要么是连环杀手,但你怎么也得赌一把对不对?”

叶立心当时想说“不对”,但她已经登机了。

手机屏幕亮起来,一条新消息弹出来。

「方知遇:我到了,出口右手边,黑色外套。」

她抬起头,逆着人流往外走,目光在接机的人群中搜寻。然后她看见了他。

说实话,叶立心见过很多好看的人。伯克利最不缺的就是有才华又长得好看的音乐生,但眼前这个男人不太一样。他穿着件黑色的薄外套,里面是深灰色的圆领衫,整个人像一把被精心打磨过的手术刀——锋利、冷静、线条干净。他的五官偏深,眉骨高,鼻梁直,嘴唇抿着的时候有一种拒人千里之外的冷淡,但偏偏眼睛又是很深的黑色,像一潭安静的水。

他在看手机,眉头微蹙,似乎在确认时间。

叶立心忽然有点紧张。她下意识地把被风吹乱的头发别到耳后,深呼吸了一下,拖着箱子小跑过去:“你好!请问是方知遇吗?”

男人抬起头,目光落在她脸上,停顿了大约半秒钟。

那种目光很特别。不是打量,不是审视,而是一种近乎职业习惯的快速观察——像X光片一样,精准地扫描了一遍,然后迅速收回。叶立心觉得自己好像被看穿了什么,但又说不上来。

“叶立心?”他的声音比想象中低,带着一点沙哑,像大提琴的低音弦被缓缓拉动。

“对对对,是我。”她笑起来,伸出一只手,“麻烦你了,大老远跑来接我。其实我可以自己坐地铁的,但我室友说什么巴黎地铁不太安全,非要让你来——”

“没关系。”方知遇握了握她的手,很短促,掌心干燥而温热,“我顺路。”

“你在巴黎工作吗?”叶立心问,跟上他的步伐。

“来开会。”他简短地回答,顺手接过她的行李箱把手,“医学会议,心外科的。”

心外科。叶立心在心里默默给这个人的拼图加了一块。所以她室友说得没错,这人确实是个医生。而且从气质来看,应该是那种在手术台上面不改色、病人看到就觉得安心、但不太会讲笑话的类型。

“你是做什么的?”方知遇问。他推着行李箱走在前面,步伐不快不慢,刚好和叶立心的小碎步同步。

“我还在读书,伯克利音乐学院,拉大提琴的。”她说到“大提琴”三个字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像突然被人按下了开关,“这次来法国其实没什么正经事,就是想出来透透气,写论文写得太痛苦了。”

方知遇侧头看了她一眼,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并不明显,叶立心不确定那算不算一个笑容。

“音乐学院的论文?”他问。

“嗯,分析巴洛克时期的装饰音演奏法。”叶立心做了个夸张的痛苦表情,“你知道吗,同一个颤音,在法国、意大利和德国有完全不同的处理方式,那些音乐理论家能为了一个音争论两百年。我觉得等我写完这篇论文,我差不多也活了两百年了。”

这一次,方知遇的嘴角确实弯了弯。幅度很小,像冰面下一条鱼不经意摆了一下尾,但足以让叶立心捕捉到。

“那你来对了。”他说,“巴黎有很多巴洛克音乐的痕迹,圣路易岛的教堂、凡尔赛的皇家礼拜堂,你可以去找找灵感。”

叶立心愣了一下。她没想到一个心外科医生会说出“圣路易岛”和“凡尔赛皇家礼拜堂”这种地名。她原本以为对方的陪游模式大概就是——“埃菲尔铁塔?去。卢浮宫?去。要吃饭吗?这家不错。”——标准游客套餐。

“你对巴黎很熟?”她试探着问。

“以前在巴黎待过一年。”方知遇的语气很淡,像在说一件微不足道的事,“交换项目,在巴黎大学附属医院。”

车已经开过来,一辆黑色的SUV。方知遇把她的行李箱放进后备箱,动作利落得像做过无数遍。叶立心坐上副驾驶,安全带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清脆的“咔嗒”,她才终于有一种“我真的到了巴黎”的真实感。

车驶出机场,上了高速。窗外的风景从灰色的建筑慢慢变成深秋的田野,天空很高很蓝,云朵像被撕开的棉絮,散落在天际线上。

“你在巴黎待了多久?”叶立心问。她发现自己对这个人产生了好奇心,那种类似于拿到一首新曲子、看到第一个小节就想知道全貌的冲动。

“一年零三个月。”

“这么久!那你的法语一定很好。”

“够用。”方知遇说。他把空调温度调高了一点,动作很自然,好像在照顾一件精密仪器的运行环境,“你的法语呢?”

“只会说‘你好’‘谢谢’和‘救命’。”叶立心诚实地掰着手指头,“不过我觉得这三个词已经够用了,是吧?”

方知遇没说话,但叶立心注意到他的手在方向盘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某种无声的笑。

车子驶入巴黎市区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下来。街灯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把奥斯曼建筑群染成温暖的橘色。塞纳河在桥下安静地流淌,河面上倒映着两岸的灯光,像一条碎金铺成的路。

方知遇把车停在一个巷口,说:“你住的地方在玛黑区,步行到塞纳河大概十分钟。”

“哇。”叶立心趴在车窗上往外看,眼睛里有星星在闪,“这个地方好漂亮。”

“玛黑区是巴黎最古老的街区之一,有很多画廊、艺术品店和小咖啡馆。”方知遇一边说一边解开安全带,“适合你这种搞艺术的人。”

他从后备箱里拿出行李,叶立心跟在他身后,拖着小箱子走在石板路上,轮子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显得格外清脆。她忽然有一种很奇妙的感觉——就像走在某个电影的片场里,而身边这个男人就是这个故事的一部分。

酒店的前台是个留着银灰色短发的法国女人,看到方知遇的时候明显认识他,用法语说了句什么,方知遇用同样流利的法语回应了一句,然后偏头看了叶立心一眼。

“她用她的名字登记。”方知遇对前台说,语气平淡而笃定,像是在陈述一个医学事实。

叶立心愣了一秒。她突然想到一个很尴尬的问题——她是一个人来的,但酒店是她室友订的,她室友到底订的是几间房?

她飞快地掏出手机翻看邮件,然后脸上的表情从疑惑变成震惊,再从震惊变成一种微妙的尴尬。邮件上赫然写着“标准双人间”,备注栏里还有林薇留下的一行小字:“别谢我,我只是在帮月老牵线。”

叶立心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了。

方知遇显然注意到了。他从前台手里接过房卡,转过身来,看了她一眼,然后把房卡放进自己口袋里。

“我再开一间。”他说,回头对前台说了几句法语。

叶立心站在旁边,恨不得把头埋进围巾里。她不是没有单独和异性相处过,但这种“被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感觉让她有一种说不出的别扭。好像所有人都觉得她应该和一个“条件不错”的男人发生点什么,但没有人问过她愿不愿意。

“好了。”方知遇转过身,把其中一张房卡递给她,“你的在四楼,我在二楼。明天早上你有什么安排?”

叶立心接过房卡,那些尴尬和别扭忽然被他这种公事公办的语气熨平了大半。这个人像一台运行稳定的机器,会把所有变量都处理得干净利落,不留一丝冗余的情绪。

“嗯……我想先去巴黎歌剧院看看。”她说,“听说那里的建筑特别漂亮。”

“好。”方知遇点点头,“明天九点,大厅见。”

他提着行李箱走向电梯,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过头来看了叶立心一眼。走廊的灯光落在他身上,让他那张原本过分冷硬的脸多了几分柔和的温度。

“巴黎秋天的晚上很冷。”他说,“盖好被子。”

然后电梯门关上了。

叶立心站在原地,手里攥着房卡,耳朵尖的热度还没完全退下去。她忽然意识到一个很严重的问题——她好像遇到一个了不得的人。

不是那种让人一见钟情的了不得,而是那种让人一不小心就会深陷的了不得。像一首乍听之下平淡无奇的曲子,你以为它只是用来填充时间的背景音乐,但某个深夜你突然想起来,发现它的每一个音符都精准地踩在你心上。

她深吸一口气,拖着行李箱走向另一部电梯,在心里给自己下了最后通牒:叶立心,你是一个成熟的研究生,你的论文还等着你回去写,你的大提琴还等着你回去练,你不能因为一个男人的声音好听、法语说得好、还会提醒你盖被子就脑子发热。

“冷静,冷静。”她一边刷卡进房间,一边小声嘟囔。

房间不大,但很干净,窗户正对着一条安静的巷子,隐约能看到远处圣心大教堂的穹顶。叶立心把行李箱打开,把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摆好——这是她的习惯,每到一个新地方,先把随身的东西安顿好,她才觉得自己是真的“到了”。

手机震了一下,是林薇发来的消息。

「林薇: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见到真人了吗?是不是很帅?是不是超级优质?你们有没有一见如故然后二见倾心?」

叶立心翻了个白眼,飞快地打字。

「叶立心:你订的是双人间。」

「林薇:所以你晚上要和他睡一间?」

「叶立心:他没有和我睡一间。他自己又开了一间。」

「林薇:啊???他居然没有顺势而为???这人是不是不行?」

叶立心盯着屏幕上的“是不是不行”四个字,脑海里忽然浮现出方知遇那张冷淡的脸,和他说“盖好被子”时略微放缓的语气。

她忽然觉得,“行”和“不行”或许不应该是这样定义的。

「叶立心:你闭嘴。」

「叶立心:我要去洗澡睡觉了,明天还要早起逛巴黎。」

她把手机丢到床上,走进浴室,对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三秒钟。头发有点乱,脸颊因为室外的冷风和室内的暖气而泛着一层薄红,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好像还带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回去的笑意。

叶立心忽然不太敢看镜子里的自己了。

她打开水龙头,用冷水拍了拍脸,把那层薄红和不合时宜的笑意一起冲掉。然后她对着镜子里的自己,认真地、一字一顿地说:“叶立心,你只是来巴黎旅行的。仅此而已。”

窗外的巴黎在夜色中沉静下来,远处圣心大教堂的灯光像一颗温柔的心脏,在夜幕中有节律地跳动着。

而就在她楼下的某个房间里,方知遇站在落地窗前,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咖啡,正望着窗外的夜景出神。他的手机搁在窗台上,屏幕还亮着,上面是他同事赵禹发来的消息。

「赵禹:你真去接那个女的了?我还以为你开玩笑。」

「赵禹:你不是最烦这种网友见面的事吗?」

方知遇没有回复。他把凉透的咖啡放在桌上,拿起手机,点开了叶立心的社交软件主页。

头像是一张大提琴的照片,深棕色的琴身在灯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个人简介写着“大提琴手,会拉巴赫,正在学习如何与论文和平共处”。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把手机屏幕按灭。

巴黎的夜风吹过窗棂,发出一声低微的呜咽。方知遇站在原地,忽然想起一件事——他从波士顿飞巴黎的前一天,刚做完一台九个小时的心脏移植手术。病人是个二十七岁的女孩,换心之前靠人工心脏维持生命,整个人苍白得像一张纸。

手术结束的时候,那个女孩的心脏重新跳动起来,他站在手术台前,看着监护仪上跳动的波形,忽然觉得心脏真是一件很奇妙的东西。它不过是一块肌肉,一个泵,一个没有思想没有感情的器官,但所有人都在用它来承载爱、恨、悲伤和喜悦。

多荒谬。

他把窗帘拉上,走进浴室。水声哗哗地响起,掩盖了房间里所有的声音。

明天早上九点,他要准时出现在酒店大厅。不是因为什么“月老的安排”,也不是因为什么一见钟情。只是因为他答应过的事,从来不会食言。第二天早上八点五十分,叶立心站在酒店大堂的镜子前,完成了她今天早上的第三十七次深呼吸。

她今天穿了一件米白色的毛衣,领口开得刚好露出锁骨,配了一条深棕色的阔腿裤,头发半扎起来,留了几缕碎发在耳侧。这个造型是她昨天晚上对着行李箱反复搭配了四十分钟的成果,虽然她坚决不承认自己是因为方知遇才这么讲究。

“我只是想在巴黎拍几张好看的照片而已。”她对镜子里的自己说。

镜子里的她看起来很不信服。

八点五十八分,电梯门打开,方知遇走了出来。他今天换了一件深蓝色的外套,里面是白色衬衫,没有打领带,最上面的扣子解开了一颗。叶立心注意到他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一些,眼底的青黑淡了一点,大概是因为时差倒过来了。

“早。”他走到她面前,目光从她脸上扫过,停顿的时间比昨天稍微长了一点,也许只是零点几秒,但叶立心捕捉到了。

“早呀。”她扬起一个笑容,声音里带着大提琴般的温暖和清亮,“吃早饭了吗?酒店早餐有那种特别好吃的可颂,我吃了两个。”

方知遇看着她的表情,嘴角的弧度终于明显了一些:“吃了。”

“那我们出发吧。巴黎歌剧院!我想走路过去,巴黎的街道太漂亮了,走路才有感觉。”

方知遇没有异议。他接过她手里那个沉甸甸的帆布包——里面塞着她的钱包、相机、水杯、围巾、一本厚厚的巴黎导览手册和一把便携折叠伞——肩带在他宽阔的肩膀上显得毫不费力。

叶立心看着自己的包在他身上挂着,忽然觉得这个画面有点好笑,偷偷用手机拍了一张他的背影。

从玛黑区走到巴黎歌剧院大概需要二十分钟,穿过一条条窄窄的石板路,经过街角的花店、面包房和旧书店。巴黎的早晨有一种慵懒而迷人的气息,空气里混合着咖啡香和烤面包的味道,老太太牵着贵宾犬从身边走过,年轻的情侣在街角旁若无人地接吻。

叶立心像一只放飞的小鸟,一会儿跑到左边拍橱窗里的古董蕾丝,一会儿跑到右边拍墙上爬满的红色藤蔓。方知遇就跟在她身后几步远的地方,不急不躁,像一个耐心的牧羊人。

“你看这个!”叶立心突然蹲下来,指着路边一只正在晒太阳的虎斑猫,“它长得好像我们学校图书馆门口那只猫,那只猫叫莫扎特,因为每次有人拉大提琴它就会跑过来听。”

方知遇低头看了一眼那只猫,猫也抬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傲慢地别过脸去。

“它不喜欢我。”方知遇说,语气里带着一种微妙的、不自知的委屈。

叶立心忍不住笑出了声:“可能你没有拉大提琴。”

这句话说出口之后,她忽然意识到自己好像在不经意间抛出了一个邀约。但方知遇只是“嗯”了一声,没有接话,也没有拒绝。叶立心不确定他是没听懂还是故意不接,心里有一种痒痒的感觉,像琴弦还没完全调准,总差那么一点点。

继续往前走,经过一个露天市场的时候,叶立心被一个卖旧乐谱的摊位钉在了原地。她蹲下来,小心翼翼地翻着一叠泛黄的手稿,纸张的边缘已经脆了,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这个是十九世纪早期的印刷版本。”她低声说,语气里带着一种近乎虔诚的敬畏,“你看这上面还有前人做的标记,可能是某个音乐家用过的。”

方知遇站在她身后,看着她翻看那些乐谱的样子,忽然觉得她的侧脸在晨光中有一种很特别的柔和感。不是那种精雕细琢的美,而是一种由内而外散发出来的、对某件事物倾注了全部热情之后才有的光泽。

像一盏灯,不是最亮的那种,但足够温暖。

“喜欢就买。”他说。

叶立心抬起头看他,眼睛里的光又亮了几分:“真的吗?这个大概要四十五欧元呢。”

方知遇从口袋里拿出钱包,抽出一张纸币递给她。叶立心连忙摆手:“不用不用不用,我自己付——”

“算我借你的。”方知遇说,把纸币塞进她手里,“回去还我。”

他没有说“送给你”,也没有说“我请你”,一个“借”字把距离拉回到了一个恰到好处的尺度。叶立心握着手里的纸币,觉得这个人的分寸感好得令人发指,好到让她不知道是该感激还是该气恼。

巴黎歌剧院出现在视野里的时候,叶立心彻底愣住了。

那是一栋像童话宫殿一样的建筑,乳白色的大理石外墙上有无数精美的雕塑和装饰,金色的拱顶在阳光下闪着耀眼的光芒。台阶上坐满了游客和街头艺人,一个小提琴手正在演奏《玫瑰人生》的旋律,音符飘散在秋日的空气中,像融化的蜂蜜。

“天哪。”叶立心喃喃地说,“这也太好看了吧。”

方知遇在她身边站定,顺着她的目光看向歌剧院的外立面。“加尼叶歌剧院,夏尔·加尼叶设计,一八七五年建成。整个建筑融合了巴洛克、古典主义和文艺复兴的元素,某种程度上可以说是一座没有明确风格的建筑,但正因为如此,它才成为了独一无二的杰作。”

叶立心转过头看他,表情复杂:“你是心外科医生,你告诉我你为什么连歌剧院建筑史都知道?”

方知遇低头看了她一眼,那只虎斑猫不理他时一闪而过的委屈又浮了上来:“巴黎待了一年多,总得看点东西。”

“你去看歌剧吗?”叶立心追问。

“看过几场。”

“哪几场?”

方知遇想了想:“《卡门》《茶花女》,还有一场《图兰朵》。”

叶立心的眼睛瞪得更大了:“你居然看歌剧也看威尔第和普契尼?你到底是什么人?你确定你是医生不是什么文艺评论家假扮的吗?”

方知遇被她连珠炮似的问题问得好像有点招架不住,伸手揉了揉眉心,那副一贯冷静的面具终于有了一丝裂痕:“我只是……一个人去看的。”

这句话说得很轻,轻到几乎被街头艺人的琴声盖过。但叶立心听见了。

一个人去看的。不是因为文艺修养,不是因为兴趣广泛,只是因为一个人在巴黎,一个人有一年零三个月的时间,一个人不知道该怎么打发那些漫长的夜晚,所以走进了歌剧院。

叶立心忽然觉得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戳了一下。

她没有追问,只是笑了笑,说:“那今天你陪我逛歌剧院,就当是我参观的导游费。回头我请你吃饭。”

说完她就蹦蹦跳跳地上了台阶,留方知遇一个人站在台阶下面,看着她米白色的毛衣在人群中像一团柔和的云朵一样移动。

他在台阶下站了几秒钟,然后跟了上去。

歌剧院内部比外观还要惊人。大理石的楼梯宽阔得可以跑马,金色的雕塑、天鹅绒的幕布、巨大的水晶吊灯,每一个细节都在无声地宣告着十九世纪的奢华与浮夸。参观的人很多,各种语言的声音在穹顶下回荡,但叶立心好像完全沉浸在了自己的世界里。

她站在观众厅的入口处,仰头看着天花板上夏加尔绘制的壁画,整个人一动不动,像一株被阳光定住了的植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