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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穿越士兵2

成才把齐桓拉来的时候,齐桓整个人都是懵的。

他正在训练场上擦枪,成才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一把攥住他的胳膊就往回拉,说“哥你跟我去个地方”。齐桓还没来得及问去哪儿,人已经被拽出了半个操场。他甩了两下没甩开,成才的力气大得不像话,攥着他胳膊的手跟铁钳子似的。

“成才你撒手!”齐桓终于挣开了,站在原地瞪他,“你火烧屁股了?”

成才站住了,转过身看着他。齐桓认识成才这么久,头一回在他脸上看到那种表情——不是心虚,不是慌张,而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牙关紧咬的、跟自己较劲的表情。他的腮帮子鼓了又消,消了又鼓,喉结上下滚了好几回,话到嘴边又咽回去,咽回去又憋出来。

“你跟我去就知道了。”成才说,“就看一下,一分钟。”

“看什么?”

成才没回答,转身走了。齐桓在原地站了两秒,骂了一声,还是跟上去了。

他跟着成才穿过操场,穿过食堂后面的小路,上了吴哲那栋楼的二楼。成才走到走廊尽头的宿舍门前,抬起手,敲了三下。

没人应。

成才又敲了三下。这回门里面传来一个清脆的、带着警惕的声音:“谁?”

齐桓眉毛挑了一下。小孩?

成才没吭声,伸手推了一下门。门没锁,吱呀一声开了。

齐桓第一眼看到的是那扇窗户,窗帘拉开了大半,夕阳的光涌进来把整个房间染成了橘红色。然后他的目光往下移,看到了那张床,床上坐着一个穿红色汉服的小女孩,满头珠翠,满身金器,怀里抱着一个刺绣挎包,正用一种冷冰冰的眼神看着门口的成才。

齐桓的大脑宕机了大概两秒钟。

他见过奇怪的事。在老A,他见过太多奇怪的事。但一个穿着古代衣服、浑身挂满黄金的小女孩坐在吴哲的宿舍里,这件事不在他任何一秒钟的预期之内。

金宝仪的目光越过成才,看了齐桓一眼。那个眼神很快,像一片羽毛扫过去,没有停留,没有好奇,什么都没有。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回到了成才身上,那些金镯子安安静静地挂在她细细的手腕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你又来干什么?”金宝仪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冰水里捞出来的,带着一股和年龄完全不符的冷意。

成才站在门口,没有进去。他的手插在裤兜里,攥着什么东西,指节在布料下面鼓起一个小小的形状。

“那个……”成才开口了,声音干巴巴的,他清了清嗓子,“那颗珠子,我……”

“那颗珠子怎么了?”金宝仪打断了他,语速不快不慢,“你卖了?还是丢了?”

成才顿了一下。“……卖了。”

金宝仪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她甚至没有任何表情变化。她就那么看着成才,安安静静地,像是在看一个她早就知道答案的问题被验证了。

“卖了多少钱?”她问。

成才没回答这个问题。

“你来找我,是因为卖了多少钱?”金宝仪又问。

成才的喉结又滚了一下。他的目光从金宝仪的脸上移到她的手腕上,移到那些金镯子上,又移开了。但那个动作已经足够了,就像在黑暗里划了一根火柴,亮了一瞬,照亮了一切。

金宝仪看懂了。她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种确认。

“你还想要。”她说,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读一份天气预报,“你觉得一颗不够,你还想再要一颗。所以你带了这个人来。”

她看了一眼齐桓。齐桓站在成才身后,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懵变成了凝重。他是个聪明人,虽然只看到了这个场景的最后三十秒,但他已经把前面的剧情拼出了一个大概的轮廓——那个轮廓让他非常、非常不舒服。

“成才。”齐桓的声音不高,但很沉。

成才没有理他。他看着金宝仪,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辩解的话,但金宝仪没给他机会。

金宝仪从床上站了起来。

她站起来的时候,那些金器发出了一阵细碎的声响。金镯子碰在一起,金锁撞在项圈上,金凤钗的流苏轻轻晃动。她穿着那双绣花鞋踩在吴哲的水泥地上,一步一步地走到了成才面前。

她比成才矮了很多,要仰着头才能看到他的脸。但她仰头的样子没有一丝一毫的弱势,下巴抬得高高的,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烧着一团小火苗,不旺,但很烫。

“你收了我的金珠。”她说,一字一顿,“你说过,你别说出去,金珠就是你的。你答应了。”

成才的喉咙动了一下。

“你答应了。”金宝仪又说了一遍,声音拔高了一点点,像一根绷紧的弦,随时会断,但还没有断,“你说好,然后你把金珠拿走了。我一个字都没有跟吴哲哥哥提过。我什么都没说。我守了我的信用。”

她的眼眶红了,但声音没有抖。

“可是你呢?”

成才站在那里,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从里到外都是焦的。

“你拿了我的金珠,你出去卖了,你花完了,你还不满足,你还要更多。”金宝仪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裂痕,像瓷器上出现的第一道纹,细细的,但已经无法修补了,“你怎么可以这么不讲信用?”

宿舍里安静得像是凝固了。齐桓站在门口,一动不动。他不是不想动,而是不知道该动。面前这个场景已经远远超出了他的处理能力——一个小女孩在教训一个特种兵狙击手,教训的内容是“信用”。

“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金宝仪说。

她没有解释这句话是什么意思。她不需要解释,因为这句话的意思太清楚了,清楚到在场的每一个人都听得懂。一个人如果没有信用,他还能做什么呢?他还能被当做什么呢?

成才的脸从黑变红,从红变白。他的嘴唇在发抖,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别的东西——那种被一个十二岁的孩子当着他的面说出这句话的感觉,比他这辈子挨过的任何一颗子弹都疼。子弹打在身体上,疼的是皮肉。这句话打在脸上,疼的是骨头。

“你带这个人来,”金宝仪看了一眼齐桓,又看回成才,“是想要更多金珠吗?”

成才张了张嘴。他想说不是,但这个谎言太大了,大到他的嘴都没办法把它说出来。因为他就是。他就是想要更多。那颗金珠卖了之后,那些钱花得太快了,快到他还没来得及想清楚自己在做什么,就已经在计划第二次了。他想着金宝仪身上那么多金子,少一颗看不出来,少两颗也看不出来,少三颗……也看不出来吧?这个念头像一条蛇,从他的脑子里爬出来,缠住了他的四肢,把他拖到了这里。

金宝仪看着他的表情,什么都明白了。

她把手伸进刺绣挎包里,掏出了那个紫檀木盒子。盒盖弹开,里面深蓝色的绒布上,那颗金珠安安静静地躺着,温润的、柔和的光泽在夕阳里泛着金色。

成才的眼睛瞪大了。

“这……”

“吴哲哥哥一颗一颗金店找回来的。”金宝仪合上盒盖,把盒子重新放回挎包里,拉好拉链,然后把挎包紧紧地抱在怀里,“他找了一整个下午,天黑了才回来。”

成才的嘴唇终于不抖了。但他的眼睛开始抖了。

“我告诉你,没有了。”金宝仪的声音不高,但很稳,稳得不像一个十二岁的孩子,稳得像一座小小的山,“一颗也不会再给了。你带谁来都没有用。你就算把全天下的人都带来,我也不会再给你一颗金珠。”

她把目光从成才身上收回来,垂下去,看着自己怀里的挎包。她的手指无意识地在包面上轻轻摩挲着,在那个曾经缺了一颗金珠、现在已经被吴哲笨手笨脚缝回去的位置上。

吴哲缝得很丑。针脚歪歪扭扭的,大针小针,间距不匀,跟旁边那些原本的针脚比起来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东西。他用的是他急救包里翻出来的缝合针和线——不是缝衣服的线,是缝伤口的线。他没有针线盒,他甚至不知道这个世界上还有针线盒这种东西。但他用缝伤口的针和缝伤口的线,把那颗金珠缝回去了。

金宝仪摸着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嘴角弯了一下,不是冷笑,是一种很复杂的、说不清楚的笑。

“你走吧。”她说,没有抬头,“我的金珠不会给不讲信用的人。”

成才站着没动。齐桓从后面伸出手,拉住了成才的胳膊。这次不是成才拉他,是他拉成才。成才被他拉了一下,身体晃了晃,像是从一场噩梦里被拽了出来。他转过身,被齐桓拉出了宿舍门。

门在他们身后关上了。

走廊里,成才靠在墙上,慢慢地滑了下去,蹲在了地上。他用两只手捂住了脸,肩膀一耸一耸的,但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齐桓站在他旁边,低头看着他。他的表情从凝重变成了某种更沉重的东西,像是铅块压在心里,沉得说不出话。

“她说的‘人而无信’后面是什么?”齐桓问。

成才没有回答。

齐桓自己说了下去。他的声音不大,像在自言自语。“人而无信,不知其可也。后面还有一句——大车无輗,小车无軏,其何以行之哉?”

他顿了一下。

“一个人没有信用,就像车子少了关键的部件,怎么走得远呢。”

走廊里安静了很久。成才蹲在地上,把脸埋在手掌里,肩膀不再耸动了。

夕阳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投在对面的墙上,像两条走岔了的路。

宿舍里,金宝仪抱着挎包坐回了床上。她没有哭,因为刚才已经哭过了。她只是坐在那里,摸着包盖上那个歪歪扭扭的针脚,一下一下地摸,像在摸一个很小很小的、只属于她和吴哲的秘密。

门外的脚步声终于远了。

她听到走廊尽头传来下楼的声响,一步一步,越来越轻,最后完全消失了。

宿舍又恢复了安静。

金宝仪把挎包放在枕头旁边,躺下来,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了眼睛。她的手指从被子下面伸出来,搭在挎包上,指尖碰着那颗被缝回去的金珠。

那个针脚摸上去粗粝粝的,一点都不光滑,像吴哲的手。

她忽然觉得,那颗珠子现在比以前更好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