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傍晚的雪落得特别急,像是有人在天上抖开了一床棉絮,纷纷扬扬地往下倒。不消一个时辰,未央宫的红墙就覆上了一层厚实的白,屋脊上的兽头也被雪盖住了,只露出半截昂着的嘴。偏殿的窗纸被雪光映得发白,青萝和紫苏在门口拍着肩上的雪,进来时带进一股冷嗖嗖的风,又赶紧把门掩上了。
刘溯站在窗前,踮着脚尖,双手扒着窗沿往外看。他看了一会儿,转身跑回来抓住苏桃夭的衣角,仰着头说:“母后,外面白了。”他三岁多,说话已经比同龄的孩子清晰了许多,咬字准,句式完整,像是在心里排练过才开口的。苏桃夭放下手里的针线,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对,下雪了。明天早上院子里的雪会更厚,你可以在上面踩脚印。”
刘溯听完这个,像是得到了一个重要的承诺,点了点头,松开她的衣角,又跑回窗边去看。乐乐从另一头冲过来,差点把他撞了一个趔趄,他站稳了也没有恼,只是往旁边挪了半步,继续看。乐乐趴在他旁边的窗沿上,把脸贴在冰凉的窗纸上,哈了一口气,在窗纸上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安安从外间端着一只小铜手炉走进来,安安静静地走到苏桃夭身边,把手炉递给她,苏桃夭接过来,铜炉的暖意顺着掌心蔓延到腕间,她低头看了看安安,安安已经转身走到刘溯和乐乐中间,安静地站在他们旁边,像是替他们挡了一下窗缝漏进来的风。
刘洵是最后一个进来的。他推开门时肩头落了厚厚一层雪,站在门口把雪拍干净了才迈步跨过门槛,反手关好门,走到火盆边伸手烤了烤,然后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张叠得方方正正的纸。他走到苏桃夭面前把那张纸展开,是一幅画。画的是偏殿院子的冬天:一棵没有叶子的老树、一地白雪、几行零散的脚印,脚印从院子中间延伸到门槛处,门槛外面站了一个很小的人影,看不清是男是女,但方向是朝里走的。刘洵说:“我画的院子。”苏桃夭看着那幅画看了一会儿,指出了那个站在门槛外面的人影问:“这个是谁?”刘洵低头看了一眼,说:“是弟弟。他今天早上去院子里踩雪,踩完又回屋了。”
苏桃夭没有说别的,把画收好,折了放进针线篮旁边的小匣子里,那里面已经攒了好几幅他画的画,有春天的杏花,有夏天的风筝,有秋天的落叶,有冬天的雪。她忽然意识到,他在用画记日子,就像他从前用字记日子一样。只是从前他记的是他从前的日子,如今他画的是这一世的。
入夜后雪还在下,窗纸上映着雪光,屋里没有点太多灯,只留了一盏放在矮几上。四个孩子都已经睡了:刘洵的房间最远,门已经合拢;安安和乐乐在同一间房里,两张小床并排放着,各自盖着不同颜色的被子,安安的是青色,乐乐的是杏色;刘溯的小床就在偏殿角落的暖墙边,他裹着厚厚的被褥,睡得蜷成一个圆团。
苏桃夭从幼子的房间出来,回到刘彻身边。他坐在矮几旁翻那卷医书,她在他旁边坐下,两个人没有再说什么,只是肩并着肩,安静地听着窗外的雪落声。过了一会儿,苏桃夭开口说了一句:“院子里那棵杏树,明年春天还会开花吗?”她不是在担心杏树,她只是想知道明年春天还会不会像今年一样,只是随口问了一句。
刘彻想了想:“会。只要根还在,春天来了它就开。”
窗外雪落无声,屋里灯火安稳。院子里的脚印被新雪覆盖住了,所有走过的痕迹都消失在了白色里,等到明天太阳出来,又会有新的脚印覆上去——小孩子的、大人的、进进出出的。日子就是这样一天一天过下去的,不急不慌,踏踏实实,像雪落满了房檐,又像灯一直亮着。
天幕上,画面在刘洵递出那幅画的时候亮了起来。淡金色的光芒落在偏殿的窗纸上,和窗外的雪光融在一起,分不清是灯还是月光。王默趴在阳台上看着那幅画,嘴角弯着,没有哭,只是安静地把那幅画的样子记在心里。陈思思站在她身后,手中的茶还温着,低头抿了一口,没有出声。
天幕渐渐暗了下去,最后一缕光融进了雪夜的白里。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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