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题

昭仪殿·五月初

槐花落尽的那天，苏清欢在院子里捡了一捧干花瓣，收进一只小陶罐里，放在书案角落。

夏天来得悄无声息，连日的南风把窗纸吹得鼓起来，廊下的春兰已经开过一轮，如今只剩下几片深绿的叶子。苏儿换上了薄薄的夏衫，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政儿坐在廊下，手中那卷《齐民要术》已经翻到了第三遍。

小安会爬了。他在席子上像一只小乌龟一样慢慢挪动，速度不快，但目标明确，每次都是朝着苏清欢坐着的方向爬，爬到一半累了，就趴下来歇一会儿，歇完了接着爬。

青萝端了一碗绿豆汤进来，放在案边：“夫人，今日张太医送了新一批账册来，说是彻欢书坊那边的。还有一封信，是从颍川寄回来的，上面盖着颍川太守的印。”

苏清欢先拿起那封信拆开。颍川太守在信中详细汇报了堤坝的施工进度，并提到沿岸百姓自发组织起来协助修堤，他们说是看了《水利之书》后才知道原来筑堤可以这样分步骤进行。信末附了一句：“今岁汛期将至，已按书中之法备足物料，若此堤能守住，颍川百姓皆感夫人之恩。”

苏清欢看完，把信纸折好，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拿起账册翻了起来。

傍晚时分，她把账册合上，对青萝说：“这批钱，一半充国库，另一半留作书坊周转。剩下还有一些余钱，去市面上看看，有没有好的宣纸和竹简，添一批备着。夏天到了，书容易受潮，告诉那些伙计要注意通风。”

青萝一一应了，退了出去。

她走到院子里，苏儿已经看完了蚂蚁，正靠在政儿身边，枕着他的肩膀打瞌睡。政儿翻书的手放慢了许多，像是怕吵醒她。她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没有上前打扰，只是转身走回书案前，铺开新的一卷竹简，在那册《春耕日记》的新一页上写道：“五月初，槐花尽了。堤坝修了一处，水渠又通了一条。各地陆续有人来问书坊能不能再多出些水利图样册。孩子们都很好。一切都好。夏天就要来了。”

她放下笔，看着窗外的晚霞慢慢烧成暗红色，然后起身往正殿走去。小安已经被青萝抱去喂奶了，苏儿被政儿摇醒，两人正一前一后地往东厢走。她看着三个孩子的背影，总觉得这样的日子，可以一直过下去。她不知道的是，就在她转身那一刻，远处一匹快马正从官道上飞驰而来，马背上的人怀里，紧紧护着一只木匣，匣中装着的是一封来自长安监狱、写给“夫人书坊”的信。

窗外的晚霞正一寸一寸地烧尽，把整个长安城都拢进了一层薄薄的金红色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