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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暖

劫源:双生魂百年相逢

三人刚走到殿门口,源无获便听见身后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像是什么东西裂了,又像是一滴极大的水从高处坠下来,正正地砸在石板上。他回头看去。老槐树上积着的一小片雪从枝头滑下来,跌在秋千板上,散成一团极细的雪雾。秋千被这动静带着,极轻地荡了一下。

“雪在化了。”厉劫也停下脚步。

宋知“呀”了一声,忙跑到秋千旁。秋千板上还留着雪水,亮晶晶的一小滩。他伸手一摸,凉得缩回指尖,却忍不住笑:“太阳还没全落,雪就顶不住了。”源无获说:“等明早你再看,石阶上准全是水。”厉劫说:“明早滑,别跑。”宋知嘴上应着,眼里却还是那副等不及的样子。

这一夜,果然没再下雪。反而起了南风,温温的,把檐下的雪水吹得滴滴答答落了半宿。源无获躺在松木床上,听了一整夜,倒也不觉得吵。厉劫也没睡沉,好几次替他把滑到胸口的被角拉上来。天快亮时,源无获忽然说:“厉劫,你听。”厉劫侧了侧耳。窗外有极细极细的流水声,从洗鳞潭那边一路铺过来,像千万条极小的溪。厉劫说:“雪在化。”源无获没说话,只弯了弯嘴角。

第二日清晨,整座侍鳞宗都蒙在一层湿亮亮的水汽里。石阶被雪水洗得发青,梅枝上的花被水珠坠得微微低垂。宋知仍是第一个冲出殿门。他刚踩上石阶就滑了一下,幸好厉劫从后头伸手把他拎住。宋知惊魂未定,又笑:“好滑!”源无获在廊下说:“昨晚就说了,你不听。”宋知说:“我听了,可脚不听我的。”源无获便也笑。三人踩着满地的雪水往药田走。药田上的雪已化了大半,露出深黑的土。土里还嵌着星星点点的碎冰,在晨光下一闪一闪。源无获蹲下,捏了一撮土。土已经不那么冻了,带着潮气。他说:“再化两天,就能翻。”厉劫说:“沟还得先清一清,雪水都积在低处。”宋知立刻说:“我去拿锹。”他说完就跑。源无获站起身,和厉劫并排站在田边。风从山下来,已经带了点润。厉劫说:“这风里有雨气。”源无获说:“春雨还早。”厉劫说:“不早。这山比别处醒得早。”源无获转头看他,说:“暖玉养着,是该早些。”厉劫没说话,只抬头望了望天。天极蓝,像被雪水擦过。

宋知很快扛着把铁锹回来。三人便清沟。沟里积了半尺雪水,混着烂叶和细草。源无获在前面挖,宋知在后面把泥水舀出去,厉劫用剑鞘沿沟底划出坡度。三人干活极有默契,不一会儿便将主沟疏通。雪水顺着沟朝低处流去,声音渐大,像一条刚醒来的小溪。宋知跟着那水走了一段,回头喊:“流到潭里去了。”源无获说:“正好,潭水也换一换。”厉劫说:“等全都化了,潭边的草会先绿。”宋知说:“那我天天去瞧。”源无获说:“你天天都有得瞧。”宋知就笑。

午后,阿木又来了。这回他手里空着,只提了把斧头。他说是来帮着把后山那几棵被雪压断的老松清一清。源无获说:“你娘不说你?”阿木笑:“我娘说,山上的人比山下亲。”源无获便不再拦。厉劫和阿木去后山。宋知本要去,被源无获留在殿里给沈若写信。宋知就坐在石台前,咬着笔杆想词。窗外雪水还在滴,滴滴答答,像谁在不住地敲更。他写道:雪在化了,药田里的沟已经通开。秋千板湿了,我没坐。梅还开着,比前几日更香。他又写:源公子说过几天就翻地,厉师兄说春雨还早。我想你们来的时候,这山上该全绿了。写到这里,他抬头朝窗外看了一眼。那两株梅还是那样站着,花影投在窗纸上,像极淡的墨。他忽然又添了一句:青渡,你上回送我的木雕,我一直带在身上。写完后他飞快地把信折起来,像怕被人看见似的。源无获正好进来,说:“写好了?”宋知点头,把信塞进竹筒。源无获也不多问,只说:“灵鹤明早到。”宋知“嗯”了一声,把竹筒放好。两人在殿里坐了一会儿。外面传来厉劫和阿木回来的脚步声,阿木老远就喊:“宋知,给你砍了根直溜的竹竿!”宋知跳起来,迎出去。源无获跟在后面。院中,阿木扛着根极直极长的青竹,竹节上还沾着雪。厉劫走在一旁,手里提着一捆柴。宋知跑过去,绕着那竹竿转了两圈,说:“这能做两根鱼竿。”阿木说:“就等你这句话。”源无获说:“等潭边草一绿,银背鱼也该动了。”宋知便握着那竹竿,在院子里比画。日头正往西走,把满院的水汽晒成一层极淡的金。梅香一阵阵涌过来,和着湿土与雪水的气,竟比任何时候都像春天。

夜里,三人又围炉。炉上煮着一小锅姜汤。源无获给每人盛了半碗。姜汤下肚,浑身都暖了。宋知说:“等天再暖一点,我要穿单衣了。”源无获说:“还早。”宋知说:“我就想想。”厉劫说:“想也不许,明早山风还硬。”宋知就嘿嘿笑。过了一会儿,他又说:“源公子,你说明天灵鹤会把信带给青渡吗。”源无获说:“会。”宋知说:“那再过几日,他们就能回信了。”源无获说:“对。”宋知便不再说,只捧着姜汤,慢慢喝。窗外,雪水还在一滴一滴地落,像谁在数着这山里的日子。一滴,是今日。一滴,是明日。一滴滴落着,都往春天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