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一点春意,源无获虽看不见,却总觉得就在脚底极近的地方。有时夜里静得厉害,他几乎能听见雪层下有什么在慢慢翻身。不是鼾声,不是风声,是泥土被根须一点点松开的声音。
厉劫也没睡。斗篷下,他一只手仍搭在源无获背上,掌心慢慢摩挲着他的肩胛。源无获偏了偏头,把下巴搁在厉劫肩头。两人都不说话。雪已经小得快没有了,只剩些极细的粉末在风里飘。月亮从薄云后透出来,将整座院子照得发青。梅枝上的雪蓬松松的,偶尔被风一吹,便簌簌落下几片。
“等天放晴,雪一压,梅要开得更盛。”源无获说。
厉劫“嗯”了一声,过了一会儿才道:“西厢的冰凌还没清完。明日再震下来一些,不然化水会渗进瓦缝。”
“那得趁早。”源无获说。
“早饭前去。”
“我也去。”
“好。”
两人又站了一阵,才转身回殿。门一开,暖意便扑出来。源无获把斗篷解下,挂回架子上。厉劫去把后窗的那道缝掩上,又蹲在炉边拨了拨火。炭上已浮起一层白灰,底下的红光却还稳。宋知早睡熟了,偏殿方向一点声息也没有。源无获轻声道:“这雪再下两日,山路就又要不好走了。”厉劫说:“阿木还会来。”源无获说:“他比送信的还准时。”厉劫说:“因为这里也有他一半家。”源无获笑了笑,没再说话。
第二日天晴得极好。日光把满山积雪照得刺眼,石阶上的雪已结了一层硬壳。宋知不等厉劫叫,就自己起了。他跑出来,先去看梅。雪后梅花又开了几朵,枝上白皑皑一片,已分不清哪是雪哪是花。他看得正出神,厉劫提了把竹梯去西厢。宋知忙跟上去。源无获已经在西厢前了,仰头看檐下。冰凌又结了一排,比昨日更长。厉劫把竹梯架稳,上去拿剑柄轻轻一磕。冰凌齐齐震落,摔在地上,脆响连成一片。源无获站在下面,用脚把碎冰拨到一边。宋知也来帮忙,拿起一段冰凌,对着日头看。冰凌里竟夹着极细的梅香,像被冻进去的。他说:“这冰是香的。”源无获说:“是雪水从梅枝上流下来的。”宋知说:“那我们把它放到梅树根下去。”厉劫正从梯上下来,说:“放吧。”宋知便捧了几段碎冰,小心堆在秋千旁那株梅树脚下。碎冰被日光一晒,慢慢化开,渗进雪里。宋知蹲着看,像在给树喂水。源无获靠着廊柱,看宋知那样子,忽然说:“开春之后,怕是要再多种些花。”厉劫说:“种什么。”源无获说:“迎春、山茶,再种几丛野菊。”宋知抬头,说:“那山上就真成花山了。”源无获说:“花山不好吗。”宋知说:“好极了。”厉劫说:“那也得先活过这个冬。”宋知说:“能活。”他说得极笃定,像已经看见满山花开了。
正说着,远处山门外传来一阵轻微的踏雪声。三人循声看去。不多时,阿木拐过山道,肩上挑着两筐东西,头上戴了顶极厚的皮帽子,帽顶落满了雪。宋知跑过去迎。阿木说:“今儿路不好走,我来迟了。”源无获说:“不迟,来得正好。”阿木把担子放下,喘着气说:“这是我娘做的两罐咸菜,还有一些新收的芋头。天气冷,你们别总吃干的。”厉劫把东西接过去。宋知见阿木鼻尖冻得通红,忙去厨房倒热茶。阿木喝了半碗,身子才缓过来。源无获说:“今日别急着下山,等午后雪化些再说。”阿木说:“我也没打算早走,还想看看你们的梅。”宋知就笑,拉着阿木去梅树前。阿木看一树繁花,连声说:“比画上还好看。”宋知说:“我给你折一枝带回去?”阿木忙摆手,说:“长着更好看。”宋知便不折了。厉劫从殿里出来,说:“挖一株小的给你,回去种在院里。也能活。”阿木眼睛一亮,又有些犹豫。源无获说:“山上的梅,移得活。你带一株。”阿木这才应下。三人便去西坡移了株最小最壮的。源无获亲自用湿布裹了根,交给阿木。阿木抱着那株梅,像抱了件极贵重的东西,连说谢谢。源无获说,谢什么,等开了花,记得请我们下山看。阿木说,一定。
阿木走后,宋知又跑到铁碑前。他抬头看碑上新刻的那几个名字,又看看院子里抱着梅离去的阿木的背影,忽然说:“源公子,我想在碑上再刻点别的。”源无获走过去,问:“刻什么?”宋知说:“也不是人名。就是……刻一句短的话。”厉劫也过来了。宋知指着铁碑最下角,说:“就刻四个字,春在雪下。”源无获和厉劫对视一眼。厉劫说:“你自己想的?”宋知点头。源无获说:“好。”宋知便掏出那把小刻刀,在铁碑最下角,一笔一笔刻下那四个字。铁碑很冷,刀柄也冷,他刻得极慢。源无获和厉劫站在他身后,没有催。等最后一笔落成,宋知直起身,念了一遍:“春在雪下。”源无获说:“刻得不错。”厉劫也点了点头。宋知把那柄刻刀收回怀里,望着满院积雪,忽然笑起来。他说:“这么一来,这山上连碑都记着春天了。”
源无获听了,也笑了。他抬手把宋知肩上的碎雪拍掉,说:“回屋。看把你手冻的。”三人转身往大殿走。日头已经西斜,把三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印在雪地上,像三株并排的小树。梅香从风里一阵一阵地送来,清得人心里发紧。雪底下的春天,还看不见,可他们都知道,它已经在那里了。1
这文看得我心里软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