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渡口

劫源:双生魂百年相逢

水光一闪,便又暗了下去。

源无获在月下又站了片刻。厉劫仍握着他的手,没松。风从谷底慢慢升上来,比傍晚时更凉,却还带着白日里没散尽的草木气。西厢外最后那点灯火也熄了。满山静默,只有两人投在阶前影子,被月光拉得又轻又薄。

“回吧。”厉劫说。

源无获点头。两人转身进了殿。源无获照旧没有点灯,只就着后窗漏进的清光去了外袍。厉劫把门掩好,又走到床边,把被角抖开。两个人都没再提那些孩子,也没提归期。有些话在月下说尽了,再回屋里,便只剩下这些极轻极碎的动作。

第二日清早,山门前就闹开了。沈若带着宋知在药田里挖最后一味要带回凌云宗的药种,顾青渡蹲在演武场边,把用剩的几块阵盘一一收回木箱。周恒和孟允从厨房出来,各抱着一摞洗净的瓦片,正往西厢走。源无获和厉劫站在山门外,看他们忙。宋知跑过来,问西厢窗外的草要不要再浇一遍水。源无获说,浇。宋知又跑回去。沈若直起腰,朝这边笑,说:“宋知怕他走了,那草会想他。”源无获也笑。厉劫说:“会想他的。”

午饭后,阿木上来了。他背了几只新编的竹筐,要送给几个少年路上装山货。宋知高兴得很,马上把自己的那本册子和几包药草放进去。孟允挑了只最大的,说要装野莓。周恒笑他,说这季节哪还有野莓。孟允说,山里的东西说不准。顾青渡挑了一只最小的,只把几卷阵图放了进去。阿木问,不再放点吃的?顾青渡摇头。宋知便从自己筐里掏出一包紫苏叶,塞给顾青渡。顾青渡不接。宋知说,你不接,我明天就下山去给你买。顾青渡这才接了,低低道了谢。沈若在一旁,和源无获对视一眼。源无获只笑,不说话。

第二日天亮得极好。沈若一行四人要回凌云宗了。宋知起得最早,先去鸡舍把食槽添满,又去药田看了一遍。回来时,周恒和孟允已经背好了行囊。沈若在廊下和源无获说话。顾青渡仍蹲在演武场边,像要把那阵眼再看最后一眼。宋知跑过去,和他并排蹲着。两人谁都没说话。过了好久,宋知说:“你回去给我写信。”顾青渡说:“好。”宋知又说:“我让灵鹤给你带紫苏叶。”顾青渡说:“好。”宋知便笑了。

厉劫把几人送到山门外。沈若朝他行礼,又朝源无获行礼。周恒和孟允也郑重拱手。顾青渡最后才走,走到宋知面前,把一个小布包放进他手里。宋知打开,是一枚极小的木雕。那木雕是个小人,背上背着一口箱子。宋知一看,眼圈就红了。顾青渡说:“照着你的册子雕的。”宋知吸了吸鼻子,说:“雕得真丑。”顾青渡说:“我只会阵法,不会雕东西。”宋知说:“挺像我的。”顾青渡没说话。宋知便伸手抱了他一下,极快,又极用力。顾青渡僵了僵,没有推开。等宋知松开时,他耳根已红透了。众人只当没看见。沈若说,走吧。四道剑光先后升起,朝东而去。宋知站在山门前,一直望到那几道剑光都成了极小的点。源无获过来,拍了拍他肩,说:“回吧。横竖还会再来。”

宋知点点头,转身往回走。走到半路,又回头看了一眼。天蓝得像洗过,山下的云正慢慢往上浮。他忽然想,这样的日子真像一场做不完的梦。梦里有山,有潭,有鸡鸣,有秋千,有野莓,有竹灯,还有一群总在春天回来的人。他一边走,一边从袖中拿出那枚小木雕,紧紧攥在手里。木雕还带着顾青渡掌心的温度,小小一点,却实实的。

山上一下子空了几分。周恒和孟允的笑声没了,沈若的歌也停了,连顾青渡往日翻动阵图的细响也听不到了。但药田里的苗还在长,水渠里的水还在流,老槐树的新叶还在风里轻轻晃。源无获说,到底还是走了。厉劫说,走了也会回来。源无获看他,说,你今天倒不嫌静。厉劫说,静也好。源无获便不说话了。两个人坐在石阶上,看日头从东边慢慢挪到头顶。几只山雀落下来,在院子里跳来跳去。母鸡从鸡舍里出来,咕咕叫着,像在问那几个总喂它们的人去了哪里。宋知蹲在一旁,把手里的碎米撒开。他忽然说:“等他们再来,我要在铁碑上再刻两个名字。”源无获问:“哪两个。”宋知说:“青渡和沈若师姐。”厉劫说:“早该刻了。”源无获也点头。宋知说:“那我去拿刻刀。”他站起来就往偏殿跑。源无获和厉劫对望一眼。日光照在他们肩头,温温的。院子里又静又亮,像一个人送走远客后,慢慢收起茶盏,又慢慢把椅子扶正。山风从谷底吹上来,把晾在竹竿上的几件旧衣吹得轻轻摆。一切都很轻。轻得像这山在说:都还会回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