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一关上,山风便被隔在了外头。殿里没点灯,只有后窗泻进一方清光。源无获也不去点灯,只走到床前坐下,把靴子脱了,又解了披风搭在床头。厉劫随后进来,去窗边合了半扇窗,留了一道缝。风从那道缝里进来,又轻又缓,像谁在屋外慢慢摇着一把看不见的扇子。
“他们好像都没想起来问归期。”源无获说。
“早呢。”厉劫走到他旁边坐下,“沈若他们的游历之期还有大半月。青渡更晚。”
“大半月也过得快。”源无获偏过头,“这些日子闹归闹,等他们真走了,山上会一下空下来。”
“那就在走之前,多陪他们做点事。”厉劫说。
源无获笑了一下,说:“你如今倒比我还舍不得。”
厉劫没否认,只把外衫也脱了,翻身躺下。源无获跟着躺下去,脸朝着他,借着窗外那一线月光看他。厉劫也偏过头来。两个人就这么在暗中对着看了一会儿。源无获忽然说:“我总觉得,这山从前不是我的。现在也不全是我的。是大家的。可只要你在,它又是我的。”
厉劫没说话,只从被下伸出手,搭在源无获腰上,慢慢拍了一下。源无获往前靠了靠,额头抵在他下巴上。两个人贴得很近,呼吸渐渐缠在一处。窗外的虫声一阵密一阵疏,像在替他们说那些没说出口的话。
第二日天没亮透,宋知和顾青渡便去了演武场。厉劫起得早,源无获醒时他已经不在殿里。他坐起来,听见远处有剑风划破空气的轻响,知道是少年们在练早课。他披衣出去,见沈若正端着簸箕在药田里挑药草。晨光薄薄地铺下来,沈若的影子投在田垄上,又细又长。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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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源公子醒啦。”沈若抬头。
“你比宋知他们起得还早。”源无获走过去。
“我睡得少,不碍事。”沈若说,“周恒和孟允去挑水了。厉师兄在演武场看青渡的阵。”
源无获朝演武场方向看了一眼,说:“他一看就挪不动脚。”
沈若抿着嘴笑:“师兄嘴上不说,其实最看重青渡。”
源无获也笑。他蹲下来,帮沈若拔了几根混在药苗里的杂草。他的手很稳,拔草时几乎不碰旁边的苗。沈若说:“源公子,你和厉师兄是不是也想过,等这些师弟妹都大了,侍鳞宗会成什么样?”源无获说:“没细想。只是这么一天天过,人就都留下了。”沈若点点头,说:“我也是。”她抬头看山。山已是一片深绿,浓得化不开。两人便不再说话,只在清晨的地里做着手上的活。
那几日,顾青渡真把演武场东角的阵眼重新修整了一回。周恒和孟允打下手,宋知跑上跑下,端茶送水,还不忘拿册子记。厉劫和源无获也常去看。新阵眼嵌进旧石基后,整个演武场的灵气流转都顺了不少。众人站在场边,只觉风从阵中过时,都带上了几分清冽。周恒说,这阵像活了一样。孟允说,那我们以后练剑是不是更省力。顾青渡说,只是稳。源无获便说,稳比什么都强。他这话说得极自然,像说给阵听,又像说给人听。宋知连忙记下。厉劫看了源无获一眼,没说话,眼底却漫开一点极淡的笑意。
日子这样又过了几天。一日午后,源无获和厉劫去采石场搬几块石料。沈若原想跟去,被源无获劝回去歇午。两人带着宋知和顾青渡也没去,只在山门前理那几级松动的台阶。周恒和孟允在药田边修水渠。傍晚时,众人又聚在石台边。宋知忽然说:“青渡的游历之期还有十二天。”沈若说:“你怎么记这么清。”宋知说:“我天天数。”顾青渡正低头喝茶,闻言手一顿,没说话。源无获看了看宋知,又看了看顾青渡,说:“归期是归期,山门一直开着。”厉劫说:“走了也能回来。”宋知说:“我知道。我就是想让他多待几天。”顾青渡这才开口,说:“我会再来。”宋知抬头,见顾青渡看着他,那眼神极认真。他忽然就笑了,说:“好。”
源无获和厉劫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晚上回殿时,源无获说:“青渡比我们想的还重情。”厉劫说:“他只是不说。”源无获说:“宋知也是。这两个孩子,一个外热,一个内热。”厉劫说:“正好。”源无获便笑。两个人站在廊下看月亮。月亮已有些瘦了,却极亮,把整个院子都照得清清爽爽。山上的灯一盏盏熄了,只剩西厢外还亮着一小点,不知是谁窗前未吹的灯。源无获说:“真静。”厉劫说:“人都睡了。”源无获说:“过几日他们走了,只怕更静。”厉劫说:“那我们就多开几盏灯。”源无获偏头看他,见月光正落在厉劫眉间那道白痕上,像一条极细的河。他伸手碰了碰,没说话。厉劫也没动。过了很久,源无获才低声说:“你说得对。日子还长,灯多点几盏,心就不空了。”厉劫握住他的手,说:“对。”两人在月下站着,身后是睡熟的山,眼前是望不到头的夜。远处洗鳞潭的水光一闪,像在回应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