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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章

阴阳师荒连同人文——明天

那之后好几天,他们之间的关系变得很融洽。

不是谁刻意讨好谁,是那场任务之后,有些东西自己就松开了。像握紧太久的手指,终于学会摊开。

早晨哨响的时候,须佐不再是第一个坐起来的。八岐比他早。他坐在床沿上,一条腿晃着,等须佐弯腰从床底下摸靴子的时候,把靴子往旁边挪了半寸。须佐摸了个空,抬头看他。八岐把靴子拎在手里,不递过去。“说请。”

须佐看着他,伸手去夺。

八岐把靴子举高。“说请帮我拿靴子。”须佐没说话,直接光脚踩在地上,绕到八岐那边,从他手里把靴子拿走了。

穿的时候,耳朵尖红了一拍。

一目连在对面床沿上坐着,已经穿好了。看见须佐和八岐的相处,他的嘴角也跟着动了一下。不是笑,是某种更轻的、还没学会的弧度。

荒从他旁边站起来,训练服的扣子已经扣到最上面那颗。他经过一目连面前:“走吧”

“诶,不等他们吗”

“他们每次都这样,放心,他们自己有数,不会迟到的”

八岐闻言急忙跳下床:“哎呀,还是连连对我好,都知道等我,你们两个傻大个,一点人情味都没有。”

“你说谁没有人情味呢!”

“我表达的这么清楚你这都没发现吗”

八岐和须佐不出意外的,又吵起来了。

荒就像和这场闹剧没有任何关系一样,牵着一目连的手便走了出去,等八岐和须佐反应过来的时候,两人已经走远了。

“怎么人都走远了啊!”八岐抱怨了一句。

走廊里全是人。深灰色的训练服汇成一股流,胶鞋底踩在水磨石地面上。

一目连走在这股流里,八岐走在须佐旁边,袖口挽着,训练服空荡荡地挂在肩上。

他走路的节奏还是不稳,时不时快一拍慢一拍。但须佐的步频被他带乱了,就好像在刻意跟着一样。

荒走在他右边,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两个人没有并排,荒稍前,一目连稍后。和第一天一样。但步频是一样的。

上午是射击课。教官把人分成两组,对抗。一目连被分到须佐对面那组。

须佐趴在掩体后面,枪托抵着肩窝,准星找人的时候,

一目连已经从侧翼摸过来了——从射击死角切进来,利用掩体间隙,每一次探头都卡在须佐换弹的节奏里。

须佐第三次被“击毙”的时候,他把枪放在掩体上,站起来。“你怎么知道我换弹的时间。”

一目连趴在掩体后面,枪还端着。

“你换弹前会先看左侧。不是看,是找。你的眼睛往左偏一指宽,手指同时松扳机护圈。从偏到松,中间隔一拍。我就是趁这一拍。”

须佐看着他。过了很久。然后他笑了——嘴角往两边拉开,眼睛眯起来一点。

“你把我拆穿了。”

他弯腰把枪捡起来,拍了拍枪托上的土。

“下次换弹我不看左边了。”

一目连从掩体后面站起来。

“你试过不看吗。”须佐把枪扛在肩上。

“没试过。”

“那下次还是会看。”

须佐扛着枪往前走了一步,然后回头。

“那你下次继续趁那个间隙看。”

八岐在另一条掩体后面蹲着,枪横在膝盖上。

他把准星瞄准须佐的后背,嘴里轻轻“砰”了一声。须佐没有回头。但耳朵尖又红了。

午饭后有一个小时的休息时间。须佐坐在床沿上擦靴子,只擦了一双。

八岐的靴子放在床底下,没动。八岐躺在床上,手里翻着一本书,书页哗哗响。他翻到某一页的时候停住了,然后把书往胸口一扣。

“须佐。你那双靴子擦了几天了?”

“三天。”

“我的呢?”

“在床底下。”

“你不给我擦?”

须佐把靴刷搁在窗台上。然后弯腰,从床底下把八岐的靴子拿出来。

鞋油打上去,靴刷在皮面上来回响。比擦自己的时候慢。

八岐把书从胸口拿起来,挡住脸。

纸张后面传过来一句,压得很低:“……没让你真擦。”

须佐没有停。“我想擦。”

八岐的书页没有再翻过。

一目连坐在自己床边,手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须佐手里的靴刷在皮面上来回走,走完一道弧线,提起来,落下去,走另一道弧线。不急,不重,像画什么。

他不认识这种画法,但他看了很久。

荒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荒的手放在膝盖上,一目连的手也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同一块阳光里。他没有看荒,荒也没有看他。但他的小指往外移了半寸,碰到荒的指侧。

凉的。荒的手指没有动,但也没有移开。

下午是体能训练。

负重跑。煤渣跑道被太阳晒得发白,踩上去又干又硬。

一队人排成两列,胶鞋底碾过煤渣的声音密密地响着。

一目连跑在队伍中间。须佐在他前面,八岐在须佐旁边。八岐的步子还是不稳,但须佐的步频没有再被他带乱。

两个人跑在自己的节奏里,不整齐,但并排。

跑到第五圈的时候,八岐的步子突然慢了半拍。不是踢须佐的后脚跟,是慢了。

须佐往前跑了两步,发现旁边的人没了。

他回头。八岐蹲在跑道边,手撑着膝盖,背弓着。

须佐折回去,在他旁边蹲下。“怎么了。”八岐没有抬头。“没事。岔气了。”须佐把手放在他后背上,轻轻拍着。

一目连从他们旁边跑过去。他没有停。但他回头看了一眼——须佐蹲在八岐旁边,手放在他后背上。

晚上,食堂。四个人坐在长条桌靠窗的位置。

须佐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一目连。一目连没有推回去,夹起来吃了。

八岐把自己盘子里的菜茎夹给须佐。须佐夹起来吃了。

荒的筷子从一目连盘子里夹走一块菜茎。一目连把自己盘子往荒那边推了一寸。

须佐放下筷子。“明天休息。出营。”

八岐的筷子停了一下。“去哪。”

“镇上。我听说有家面馆,汤头炖了一整天。”

他看着一目连。“你去不去?”

一目连的筷子停住了。“我不认识镇上的路。”

须佐把筷子拿起来。“没事,我认识。”

八岐把碗里的汤喝干净“放心吧,我也认识。”

荒没有说话。但他把自己盘子里的最后一块菜茎夹起来,放到一目连盘子里。

熄灯前,须佐把八岐的靴子擦完了。

放在床底下,和自己的并排。八岐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书扣在胸口,没打开。

一目连坐在自己床边,手放在膝盖上。荒在他旁边坐着,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掌的距离。

须佐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户推开一条缝。夜风灌进来,带着煤渣跑道的干燥气味,和远处食堂飘过来的一点冷掉的油烟气。

“明天早上。吃完早饭就走。”

八岐把书从胸口拿起来,翻了一页。“你请客。”

须佐没有回头。“我请。”

八岐翻书页的声音停了一拍。然后把书合上,塞进枕头底下。“那我吃两碗。”

须佐关上窗户:“哈哈,行”声音很轻,马上就被风声盖住了。

一目连这一次,没有再看他的手,他回忆着:今天在射击课上端过枪的那只手,在煤渣跑道上跑过十圈的那只手,小指碰到过荒指侧的那只手。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不知不觉红晕便爬上了耳尖。

荒往一目连床上坐着,手慢慢的扶上一目连的手背。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须佐把靴子放到床底下,翻身上床。八岐面朝墙壁,呼吸声慢慢变匀了。书塞在枕头底下,露出一角。

窗外,操场上没有人。煤渣跑道被月光照成一条银灰色的带子。

远处食堂的灯灭了。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煤渣的气味,和夜露打湿泥土之后泛上来的凉。

这一次,他没有再攥紧拳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