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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章

阴阳师荒连同人文——明天

调令是早晨到的。

教官走进教室的时候,他把它放在讲台上,用手掌压平,然后抬起头。

“上层那边传来消息,一部正在探查边境的队伍突然失去联系,我们需要找到他,不管什么代价,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教官又看了一眼白纸,严肃的说道:“学校进过协议,一致决定由须佐,八岐,荒,一目连,你们4个去边境寻找,无论付出什么代价,不找到不准回来!”

后又补了一句。

“这次不是演练,你们随时都可能遇到敌国士兵,记住我上课教你们的,注意安全,今天上午,你们会被编入临时救援队。最后信号在南湖北岸。。”

卡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没有人说话。深灰色的训练服挤在一起,枪靠在膝盖上,枪管随着车身震动微微晃动。

一目连坐在靠车厢板的位置,手放在枪身上。不是握,是搭着。

他能感觉到烤蓝表面被体温捂热的那一小块。

荒坐在他对面,枪横在膝盖上,手压着枪托。须佐坐在荒旁边,八岐在须佐对面。

四个人,两两相对。车厢里暗,外面的光从帆布缝隙挤进来,在他们脸上切成一条一条的亮线。

没有人说话,但八岐的膝盖碰着须佐的膝盖。不是刻意的,是车颠的。颠一下,碰一下。再颠一下,又碰一下。须佐没有把膝盖挪开。

南湖北岸的地形和推演课上画的河谷不一样。

推演课上的河谷是等高线和箭头,这里的河谷是烂泥、断树和弹坑。

一目连踩进泥里的时候,泥没过脚踝,拔出来的时候发出一种黏稠的声响。

他把重心往前移,步幅收小,落脚变轻。身体自己调整的。

他走在队伍左翼,荒在他右侧大约三步。须佐在中间,八岐拖后。

河岸上倒着一棵树。不是被风吹倒的,是被炮弹掀翻的。树根朝天,根须上挂着干掉的泥,像被扯断的血管。

一目连从树冠旁边绕过去的时候,看见树枝上挂着一只靴子,上面还滴着血。突然,靴子掉了下来。

里面是脚!一个在小腿间被强行撕开的缺口。

须佐被这一幕震的一时说不出来话,他的胃里翻江倒海,似是要把早上吃的饭全都吐出来。

一目连和荒也没好到哪里去,眼睛直勾勾的盯着那双靴子。

只有八岐没什么反应,因为他从小在边境长大,这些场景已经见怪不怪了。

看了一会,反应过来,便继续深入。

侦察小队最后信号的位置在一片洼地里。

洼地四周是缓坡,坡上长着矮灌木,叶子被弹片削掉一半,剩下的半卷着,焦黄。

一目连趴在坡顶,拨开灌木枝。洼地里有一辆被击毁的侦察车,车身歪向一侧,轮胎瘪了,挡风玻璃碎成蛛网状,中间一个弹孔。

车门开着。车旁边倒着两个人,姿势不自然,不是睡觉的那种倒法。车后面还有。他没有数。他把灌木枝放下来。

须佐匍匐到他旁边,压低声音。“看到几个。”一目连看着面前的泥土。“四个。车外两个,车后至少两个。车内不确定。”

须佐的下颌绷紧了一下。“还有活的吗。”一目连没有回答。须佐也没有再问。

八岐从另一侧摸过来,带回了第五个。在车头方向,面朝下。手里还握着枪,枪口指向河西岸的方向。

八岐把他翻过来,合上了他的眼睛。

他们把坐标报上去,在洼地边缘等接应。没有人说话。

须佐蹲在一块石头旁边,枪横在膝盖上,手指搭着扳机护圈。

八岐坐在他旁边,背靠着同一块石头。两个人的肩膀隔着两层训练服的布料。

一目连坐在坡顶,手放在膝盖上。他能闻到洼地里飘上来的气味。不是硝烟,硝烟早就散了。

是更沉的、更甜腻的什么。他认识这个气味。他不记得在哪里闻过。

“不对!快找掩体,注意天空!”

几人闻言立刻躲到了树的下面,果然,一会天上就来了一架吉利斯的飞机。

那个吉利斯飞行员似乎是来看有没有人存活的,在空中转了一会儿,便飞走了。

须佐面带疑惑的看着他:“你怎么会知道天上会来敌国飞机。”

“直觉”

一目连沉稳的像在陈述。

荒看着他伸出了手,把一目连掌心里一块干掉的泥抠下来。指甲刮过掌心,泥屑从指缝间簌簌落下。

接应的车很快到了。

他们把活着的人抬上去,把死了的人装上去。

一目连抬着担架的一头,对面是一个不认识的士兵。士兵的手在抖,担架跟着晃。

一目连的手没有抖。他低头看着担架上那个人的脸,很年轻,嘴角有一道已经干涸的血痕,从嘴角爬到耳根。

他不认识这张脸,但他认识这种年轻。他把担架推上车厢,然后自己翻上去。

回程的路比来时长。卡车在土路上颠簸,车厢里的人比来时少了几个。

须佐坐在一目连旁边,手放在膝盖上,指节上有干了的泥。

八岐坐在对面,膝盖碰着须佐的膝盖。不是车颠的,是八岐自己把膝盖靠过来的。须佐没有挪开。

回到营地已经是傍晚。天是深蓝色的,操场上的煤渣跑道被暮色浸成暗红。

一目连从卡车上跳下来,鞋底踩在煤渣上,碾出一声干燥的响。他往宿舍走,步幅均匀,手臂摆动的幅度很小。

他没有回头。但走到三号楼拐角的时候,他停了一下。那片被楼影遮住的空地,墙根下长着几丛草。

他没有蹲下去,只是站在那里。手垂在身侧。

须佐从后面走上来,在他旁边站住。他没有看一目连,看着那丛草。过了很久。“今天…谢谢了”

一目连没有说话。

“如果你没有及时发现,我们可能都不会活着回来。”

须佐把手从身侧抬起来,掌心朝下。干的泥还沾在指背上,但他的手指在微微发颤。

他把手放下去,在裤子上擦了一下,然后往宿舍楼的门洞走。

走到门洞口的时候他停了一下,没有回头。“八岐说你的格斗式是吉利斯式的。拆枪也是。握筷子也是。他说这些的时候,我一开始对你是有意见的,但今天这一遭,我对你改变看法了。”

他走进去。走廊里暗,他的脚步声在水磨石地面上响着,一步一步。

那天晚上,食堂。四个人坐在长条桌靠窗的位置。须佐把自己盘子里的肉夹给一目连,没有快,没有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就是夹过去,放在米饭上。一目连低头看着那块肉,然后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菜茎,放到须佐盘子里。须佐低头看着那块菜茎,夹起来吃了。

八岐在旁边看着,从自己盘子里夹了一块肉,放到须佐盘子里。须佐没有抬头。“你自己不吃?”八岐把筷子收回去。“我吃过比这难吃的东西。边境那边,树皮磨成粉,掺水煮成糊。那个味道,我现在还记得。所以这个肉,你吃。”

须佐把肉夹起来,放回八岐盘子里。“你吃。”

八岐看着那块肉。然后把它夹成两半,一半放回须佐盘子里,一半夹到自己碗里。须佐没有再推。他把那半块肉夹起来吃了。八岐也吃了。两个人隔着半间食堂的蒸汽和碗筷碰撞声,嚼着同一块肉。

一目连把目光收回来。荒的筷子从他盘子里夹走了一块菜茎。他没有看荒,但他把自己的盘子往荒那边推了一寸。荒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

熄灯前,须佐坐在床沿上擦靴子。两双。一双自己的,一双八岐的。八岐躺在床上,一条腿搭在床沿外面,手里没有翻书。书扣在胸口,没打开。一目连坐在自己床边,手放在膝盖上。没有泥了。他在水龙头底下搓了很久,指甲缝里的泥都挑干净了。手掌被搓得微微发红。

荒在须佐旁边,正在解训练服的扣子。

须佐把八岐的靴子擦完,放到床底下。靴刷搁在窗台上。他看着自己的手,看了很久,然后开口。“今天那个洼地。车后面那两个,有一个手还在动。不是活着,是风。风吹他的袖管。”

没有人说话。

须佐把手放回膝盖上。“我以前没见过死人。教材上有,战术推演上有。教官说伤亡率,说战损比,说可接受的代价。我今天才知道什么叫代价。”

八岐把书从胸口拿起来,没有翻。过了一会儿。“边境那边,我见过。不是洼地那种,是更多。我那时候十一岁。邻居家的墙塌了一半。墙根下露出一只手,孩子的,和我一样大,我看到了他的眼神,是对死亡的恐惧。”

他把书放回胸口。

须佐站起来,走到八岐床边,坐下的时候床板往下沉了一点。他没有碰八岐,只是坐在那里。

一目连把手从膝盖上拿起来,翻过来,掌心朝上。他看着自己的手心。今天抠过泥的那只手,被荒的指甲刮过掌心的那只手。

他把手放回膝盖上。荒把搪瓷杯放在床头。站起来,走到一目连床边,坐下。两个人并排坐着,手都放在膝盖上,隔着不到一掌的距离。

夜风从窗缝钻进来。八岐床上的书页被吹起来一角,又落下去。

须佐把手抬起来,放在八岐的膝盖上。八岐没有动。过了一会儿,他把自己的手覆在须佐的手背上。凉的叠着凉的。

窗外,操场上最后几个人走完了。煤渣跑道融进暮色里,变成一条暗色的带子。远处食堂的灯亮着,一小块昏黄的方块,贴在灰扑扑的楼体上。风从窗缝钻进来,带着煤渣的干燥气味,和食堂飘过来的一点冷掉的油烟气。

须佐把八岐的手翻过来,掌心朝上。然后把自己另一只手覆上去。两只手把八岐的手夹在中间。八岐的手指弯了一下,碰到须佐的指根。

一目连没有看他们。他看着自己掌心里荒的手背。凉的。他把另一只手也抬起来,覆在荒的手背上。

两只手把荒的那只手夹在中间。荒的手指在他掌心里动了一下。

不是抽走,是微微弯起来,碰到了他的掌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