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亮与她的光·8

亚梦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床单。

料子滑滑的，软软的。

她长这么大，从来没有拥有过这么好的东西。

正因为太好了，她反而害怕。

她怕自己把这么好的东西弄脏了、弄坏了；怕自己不懂规矩，做错了事，惹这家人讨厌；更怕——怕这一切都只是暂时的，等他们发现她又别扭又没用，就会像丢掉一件旧东西一样，把她丢出去。

所以初进月见家的日子，亚梦活得小心翼翼。

吃饭的时候，她小口小口地吃，不敢夹离自己远的菜，连咀嚼都尽量不发出声音；走路的时候，她贴着墙根走，脚步放得很轻，像怕踩碎什么；佣人姐姐跟她说话，她会紧张得绷紧身子，规规矩矩地回答，生怕说错一个字。

"亚梦小姐，您要不要吃点水果？"

"不、不用麻烦……谢谢。"

"亚梦小姐，浴室的水放好了。"

"好、好的，麻烦您了，谢谢。"

她把"谢谢"和"麻烦了"挂在嘴边，对每一个人都客客气气，客气得不像这个家的孩子，倒像个随时准备离开的客人。

夜里，她睡觉也缩成一团。

那么大的床，她只敢占最靠边的一小条位置，像要把自己缩到最小、最不占地方，最好谁都注意不到她。她不敢把被子蹬乱，不敢翻身发出声响，连呼吸都放得轻轻的。

可即便这样，噩梦还是会来。

她总是梦见自己被人丢下。梦见福利院的孩子指着她笑，梦见一扇门在她面前"砰"地关上，任她怎么敲都敲不开。她在梦里拼命地跑，想追上什么，可四周空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每次，她都是在这种空落落的恐惧里惊醒的。

惊醒之后，她不敢出声，就一个人抱着膝盖，在黑暗里坐到天亮。

是璃奈先发现的。

那天半夜，璃奈睡前喝水，听见隔壁传来一声压抑的、小小的抽噎。她走到亚梦房门口，侧耳听了听，轻轻推开门。

月光透过窗帘的缝隙照进来，她看见亚梦缩在床角，整个人蜷成小小的一团，肩膀一耸一耸的。

"亚梦？"璃奈走过去，放轻声音，"你怎么了？"

亚梦浑身一僵，慌忙抹脸，又想像平时那样嘴硬："没、没怎么，我没事——"

可这一次，她实在是太害怕了。

在陌生的大屋子里，做了那样的噩梦，一睁眼全是不熟悉的黑暗，她孤单单的，连一个可以依靠的人都没有。这副样子被璃奈撞破，她又羞又怕，声音抖得不成样子。

璃奈在床边坐下，没有点破她的口是心非。

"做噩梦了？"她轻声问。

亚梦咬着唇，不说话，可那泛红的眼眶早就出卖了她。

璃奈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样子，心里又软又疼。

她想起自己小时候，第一次独自睡在这么大的房间里时，其实也害怕过。可她是继承人，没有人允许她害怕，她就学着自己把恐惧咽下去，咽着咽着，就真的什么都不说了。

她不想让亚梦也变成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