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医院出来,天色已经擦黑。
龚砚辞没让迟昂再折腾,直接叫了代驾,两人一同回了住处。
推开房门的那一刻,迟昂才后知后觉红了耳尖。
两人从田间到急救,全程沾着泥土和灰尘,衣角还带着淡淡的血味。
脚步刚迈进门,干净的地板上就落了两道泥印,格外显眼。
迟昂下意识想往后退,被龚砚辞轻轻拉住手腕,带了进来。
“先换衣服,别着凉。”龚砚辞声音依旧温和,只是左臂僵直不敢乱动,动作透着几分不便。
迟昂盯着他裹着纱布的左臂,心口一紧。
医生反复叮嘱,伤口绝对不能碰水,连沾水擦拭都不行。
可两人满身泥泞,不清洗根本没法休息。
尴尬的沉默漫开,迟昂攥了攥衣角,眼神飘来飘去,不敢直视龚砚辞。
他上前一步,帮龚砚辞脱下沾泥的外套,指尖碰到对方温热的肌肤,又飞快缩回来。
站在浴室门口,迟昂喉结滚了滚,声音压得很低,带着藏不住的犹豫:“你自己……能行吗?”
龚砚辞垂眸看了看自己不能动的左臂,眉梢微挑,语气故意放软,带着几分浅淡的委屈:“我尽量,就是左边不方便,怕蹭到伤口。”
他没直说要帮忙,可眼底的无奈,全是让迟昂心软的模样。
迟昂凝视着他,嘴唇抿成一条直线,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他攥紧拳头,深吸一口气,像是下定很大的决心,低声试探:“要不……我帮你?”
这话一出口,他自己先低下了头,盯着地板的泥印,不敢抬头。
龚砚辞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回答得干脆利落,没有半分拖泥带水:“好啊。”
迟昂猛地抬头,撞进他含笑的眼眸里,脸颊瞬间烧了起来,从脸颊红到脖颈。
龚砚辞伸手,轻轻拉住他的手腕,把人带进狭小的浴室,反手带上了门。
他微微偏头,唇角勾着浅淡的笑意,语气带着几分纵容:“那就麻烦你了。”
说完,他乖乖抬起没受伤的右臂,微微仰起脖颈,安安静静站着,像个等着人照料的人。
迟昂不敢直视他,视线死死落在他的衬衣扣子上,手指微微发颤,一颗一颗慢慢解开。
每解开一颗,他的心跳就快一分,胸腔里的心跳声格外清晰,乱得毫无章法。
他甚至在心里暗骂自己没出息,不过是帮个忙,怎么慌成这样,再下去怕是要比刚才急救的心梗病人还难受。
衬衣很快褪下,迟昂不敢多看,他盯着磨砂玻璃,鼻尖干涩,嘴唇也绷得紧紧的,满是局促。
等身后没了动静,迟昂才攥紧花洒,声音依旧发颤:“那、那我开水了,你把手举好,别蹭到伤口。”
龚砚辞乖乖照做,抬起受伤的手臂,尽量避开水流。
迟昂试探着调节水温,直到热气慢慢氤氲开来,才小心翼翼把水流冲向对方身侧,避开伤口。
眼角余光扫到不该看的地方,他立刻慌乱移开视线,全程盯着墙面,不敢乱瞟。
“能帮我打些沐浴露吗?”龚砚辞的声音再次响起,语气平淡,听不出别的情绪。
迟昂在心里默默嘀咕了一句,手上却不敢怠慢,拿起搓澡巾,挤上沐浴露,胡乱揉搓起来。
他太紧张,动作毫无章法,力道没控制好,不小心蹭重了几分。
龚砚辞低嘶一声,眉头轻轻皱起。
迟昂瞬间回神,吓得手都抖了,连忙收回手,连声道歉:“对不起!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用力太猛了!”
慌乱之间,他手里的花洒没拿稳,瞬间脱手,在狭小的浴室里乱晃,水花溅得到处都是。
迟昂浑身瞬间湿透,额前的头发贴在皮肤上,狼狈又无措。
龚砚辞伸手,稳稳抓住乱飞的花洒,放回原位,转头看向浑身湿透的迟昂,眼底满是无奈和宠溺。
迟昂低着头,浑身湿漉漉的,视线不敢乱飘,羞耻感涌上来,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
龚砚辞缓缓上前,伸手轻轻环住他的腰,温热的气息贴近他的耳畔,声音低沉沙哑:“都湿成这样了,一起擦一擦。”
浴室空间狭小,热气氤氲,满是暧昧的氛围。
迟昂始终偏着头,脸颊烧得发烫,玻璃上蒙了一层厚厚的雾气,看不清外面。
他呼吸渐渐急促,空气中的热浪裹着彼此的气息,让人喘不过气。
忽然,龚砚辞伸出手指,在起雾的玻璃上,慢慢写下两个字——迟昂。
字迹清晰,一笔一划,格外认真。
他牵起迟昂的手,按在那两个字上,温热的舌尖轻轻擦过迟昂的耳垂,声音低沉温柔:“以前总在车窗上写你的名字,在浴室里,还是第一次。”
迟昂指尖猛地一颤,心底泛起密密麻麻的暖意,肌肤相触的地方,格外敏感,浑身都泛起淡淡的战栗。
他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龚砚辞轻轻扣住腰,牢牢固定在怀里。
龚砚辞低头,吻轻轻落在他的额头、眉眼,最后落在唇上,温柔又克制,没有过分逾矩。
迟昂脑子一片空白,只能喃喃唤道:“龚先生……”
他呼吸越来越重,胸口发闷,像是缺氧一般,脚下一软,轻声说道:“我有点晕,喘不上气。”
龚砚辞立刻停下动作,松开他,垂眸看着他。
迟昂大口喘着气,水汽沾湿的眼睫微微垂着,眼尾泛着红,嘴唇也带着浅淡的红,模样惹人疼。
龚砚辞伸手,轻轻摸了摸他的脉搏,确认没事,才快速关掉花洒,转身拿过浴巾。
寒气扑面而来,迟昂打了个寒颤,混沌的脑子瞬间清醒了几分。
龚砚辞裹好浴巾,伸手扶住他,语气满是关切:“还晕吗?”
迟昂缓了缓,摇了摇头,声音微弱:“好多了……”
话音刚落,他视线扫过龚砚辞的左臂,纱布边缘微微浸湿,瞬间慌了神,失声说道:“手臂沾到水了!”
龚砚辞低头看了一眼,按住他的肩膀,轻声安抚:“一点点,不碍事,我自己重新处理就好。你先擦干换衣服,别感冒。”
迟昂点点头,靠着墙壁平复呼吸,慢慢理清纷乱的思绪。
他快速擦干身体,换上干净的居家服,蹑手蹑脚走出卧室,躺在客厅沙发上,盯着天花板发呆。
冷风从窗户缝里吹进来,他却依旧觉得脸颊发烫,心跳迟迟没法平复。
过了许久,龚砚辞才从卧室走出来。
他头发湿漉漉的,还在往下滴水,左臂的纱布已经重新换过,打理得整整齐齐。
龚砚辞看向沙发上发呆的迟昂,清了清嗓子,声音温和:“能帮我吹一下头发吗?”
迟昂立刻从沙发上坐起来,快步走到他面前,依旧不敢直视他的眼睛,转身回卧室拿吹风机。
再出来时,龚砚辞已经乖乖坐在沙发上,朝着他轻轻招了招手:“过来。”
迟昂慢慢走到他身后,动作生疏地打开吹风机,暖风缓缓吹出。
他指尖轻轻梳理着龚砚辞的发丝,动作轻柔,生怕弄疼他。
吹风机的风声在耳边响起,没过多久,湿润的头发就被吹干,变得柔软顺滑。
“好了。”迟昂关掉吹风机,轻声说道,转身想把吹风机放回卧室。
可他刚迈出一步,衣角就被一只温热的手拉住。
不等他反应,一股力道轻轻一拉,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前倒,径直跌进龚砚辞怀里。
迟昂猝不及防坐在他腿上,下意识伸手环住龚砚辞的脖颈,吹风机摔在地毯上,发出一声轻响。
他浑身僵硬,不敢乱动,心脏快要跳出胸腔。
龚砚辞稳稳扶住他的腰,眼神温柔,语气放得极轻,满是担忧:“吓到你了?”
迟昂咬着下唇,声音微微发颤,带着青涩的局促:“我有点紧张,我从来没有这样过。”
龚砚辞揽紧他,轻轻拍着他的后背,语气温柔又带着自责:“我知道,是我太心急,吓到你了,对不起,以后我会慢慢来。”
迟昂埋在他怀里,安静了片刻,悄悄抬起头,眼神闪烁,小声问道:“我总是这么放不开,你会不会觉得失望?”
“怎么会。”龚砚辞立刻开口,语气认真,没有半分敷衍,“真正的在意,本来就是克制。是我没顾及你的感受,是我的错。”
迟昂看着他清澈的眼眸,脸颊微微泛红,试探着轻声问:“那……你会难受吗?”
龚砚辞低笑一声,眼神坦诚:“会。可我对你,向来是理智胜过冲动。我不想逼你,只想你心甘情愿。”
迟昂忍不住弯起嘴角,笑了出来,紧绷的身体慢慢放松。
他忽然想起什么,连忙抓过龚砚辞的左臂,仔细检查纱布,满脸担忧:“刚才真的没沾水吗?要不要再重新处理一下?”
龚砚辞摇了摇头,拉着他的手站起身:“已经处理好了,不用担心,跟我来。”
龚砚辞拉着他的手起身,掌心的温度滚烫,迟昂指尖微微蜷了蜷,乖乖跟着他走。
两人穿过客厅,往走廊尽头走。
迟昂在这儿住过好几次,尽头那扇门永远关得严实。
他以前路过,只当是闲置的杂物房,从来没多问。
龚砚辞握住门把手,轻轻一推。
门轴发出一声轻响,里面的光景,彻底撞进迟昂眼里。
这不是杂物房,是一间小巧雅致的书房。
墙面挂着一幅幅装裱好的毛笔字,风从窗缝钻进来,宣纸轻轻晃。
书桌擦得干干净净,笔墨纸砚摆得整整齐齐,空气里飘着淡淡的墨香,清润好闻。
迟昂眼睛微微睁大,慢慢往前走两步,转头看向龚砚辞,语气满是惊讶:“这些字,全是你写的?”
龚砚辞跟在他身后,轻轻点头,只淡淡应了一个字:“嗯。”
迟昂收回目光,逐一看向墙上的字,轻声念出声。
“血沃之地,何以花开。”
他念完皱了皱眉,眼神里满是不解,看不懂这句话的意思。
他挪到下一幅,又念:“行有不得,反求诸己。”
依旧是似懂非懂,只能看懂字面,摸不透背后的深意。
直到走到最后一幅,两个大字醒目又端正——真诚。
迟昂眼睛亮了亮,不由自主点头,语气满是真心赞叹:“龚先生,你的毛笔字也太好看了,笔锋特别稳。”
龚砚辞站在他身侧,看着他满眼崇拜的模样,唇角弯起一抹浅淡的笑。
“小时候祖父逼着练的。”他语气平和,带着几分回忆的温柔,“他说,中国人要写好中国字,字如其人,写好字,也是做人的本分。”
“后来慢慢成了习惯,心里不静的时候,写写字就踏实了。”
迟昂听完,低头摊开自己的手掌,指尖蹭了蹭掌心,笑着自嘲。
“现在大家都用手机打字,很少动笔了,字好看的人没几个。”
“你看我写的字,歪歪扭扭,跟狗爬的一样,拿不出手。”
说完,他自己先低笑出声,耳尖还带着未褪尽的红。
龚砚辞看着他,眼神温和,语气却带着几分笃定:“以后跟着我练,慢慢就好了。”
迟昂抬头,眼里满是认真,用力点头:“好,从明天开始,我就跟着你练。”
龚砚辞眼底的笑意更深,朝他招了招手:“过来,这边还有。”
迟昂快步走到书桌旁,目光立刻落在桌上一张新写的字帖上。
宣纸上是完整的《般若波罗蜜多心经》,字体清瘦挺拔,格外好看。
他眼睛一亮,忍不住惊叹:“你居然用毛笔抄了心经,这字体我好像见过……是不是瘦金体?”
龚砚辞有些意外,挑了挑眉,语气带着赞许:“没想到你还认得瘦金体,很厉害。”
他伸手,轻轻扶着迟昂的肩膀,把人带到书桌前的椅子上坐下。
“我写好了,你念一遍,我录下来。”
迟昂愣了一下,抬头看着他,脸颊微微泛红,有些不好意思:“真的要念啊?我怕念不好。”
龚砚辞站在他身边,眼神坚定,没有半分玩笑:“你之前答应过我的,不能反悔。”
迟昂咬了咬下唇,俏皮地眨了眨眼,抬手轻轻摸了摸宣纸上的字迹:“好吧,念就念,不过写得这么好,念完你可得送给我。”
龚砚辞爽快答应,拿出手机点开录音功能,对着迟昂比了个开始的手势。
“录完,这幅就是你的。”
迟昂深吸一口气,看着纸上的字,慢慢开口朗读。
他声音清软,语速平缓,一遍就念得流畅完整,没有卡顿。
龚砚辞听完,按下停止键,收起手机,语气满是满意:“念得很好,很适合。”
迟昂伸手,小心地把字帖卷起来,想收好起身。
刚动了一下,手腕就被龚砚辞轻轻按住,又把他带回椅子上。
迟昂疑惑抬头:“怎么了?”
龚砚辞没说话,转身从书架夹层里抽出一张宣纸,平铺在桌面上,压好镇纸。
迟昂凑过去看,纸上三个大字,醒目又好笑——卖身契。
他先是一怔,随即忍不住弯起眼睛,捂着嘴低笑,肩膀都轻轻抖着。
纸上字迹工整,写着:今有寒城公子迟昂,风姿绰约,才貌双全,甘愿作闲云野鹤之人。今愿将此身托付于龚家,任其差遣。龚家允诺于月下风前,逍遥自在,兴则高歌,困则酣眠,供其生计。此契双方签字画押后生效,务必秉持契约精神,彼此监督维护。
立契人:
迟昂笑够了,抬头看向龚砚辞,眼里满是调侃:“龚先生,你还真写这个了。”
龚砚辞却一脸正经,拿起桌上的毛笔,蘸好墨,直接递到迟昂面前。
“别笑,认真点,签字画押。”
迟昂握着毛笔,笔尖悬在纸上,迟迟没落下,嘴角扬着藏不住的笑意。
“可我不会写毛笔字,写出来丑丑的,毁了你的纸怎么办?”
龚砚辞没多说,直接走到他身后,微微俯身。
一只手稳稳握住迟昂握笔的手,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透过皮肤传过来。
“我教你,一笔一画,跟着我走。”
迟昂浑身微微一僵,能清晰感受到身后人的气息,心跳又悄悄快了几分。
他乖乖不动,任由龚砚辞牵着他的手,在宣纸上写下“迟昂”两个字。
笔画虽显生涩,却格外工整,是两人一起完成的痕迹。
写完字,龚砚辞松开手,拿出印泥,拉过迟昂的食指,轻轻按了按。
再带着他的手指,落在名字旁边,按下一枚清晰的红手印。
龚砚辞拿起那张卖身契,凑近看了看,眼底满是藏不住的笑意,语气郑重。
“从今天起,迟昂就是龚家的人了,往后我护着你。”
迟昂放下毛笔,站起身,学着古装剧里的模样,对着龚砚辞拱手弯腰,强忍着笑意,故作恭敬。
“那就麻烦龚先生,往后多多关照,别欺负我。”
龚砚辞也配合着拱手回礼,语气认真又温柔:“定当竭尽全力,护你周全,予你安稳。”
两人对视一眼,看着彼此眼底的笑意,再也忍不住,不约而同放声大笑。
书房里的笑声清浅又温暖,墨香混着彼此的气息,满是安稳的甜。
窗外夜色渐深,屋内灯火柔和,这一刻的温柔,像是能定格很久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