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天,叶霜吟来的时候,手里没有端托盘。她推开门,站在门口,没有立刻走进来。她的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从床头柜上的水杯到窗台上的灯,从叠好的被子到床边那双摆放整齐的鞋。然后她走进来,拉了一把椅子,坐到窗边,把手里那本小册子放在膝盖上,翻到夹着书签的那一页。
“白露今天不在,”她说,“她去了罗浮的另一侧处理一批新的药材。医疗室现在只有我一个人,但今天没什么需要紧急处理的事——你只需要安静地待着,配合恢复,保持状态稳定即可,不需要额外的检查和干预。”
祈遥坐在床上,背靠着墙。他没有回答,只是看着她把椅子拉到他视线所及的位置,没有拉得更近,也没有留得更远。那个距离,刚好可以让他看到她,但不至于让她觉得她正在被审视。
叶霜吟低头翻了一页书,目光落在纸面上,没有抬眼看他。她的坐姿和平时一样——背挺直,双腿并拢,脚踝交叉,书放在膝盖上,左手扶着书脊,右手翻页。她的动作很轻,翻页的时候手指先触到纸角,然后沿着边缘滑过,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窗外有鸟叫声。不是之前那种偶尔听到的、像试探一样的单声,是一种更长的、更有节奏的啼鸣,像在呼唤什么。那声音穿过半开的窗户,落在房间里,落在墙壁上,落在地板上,像一层薄薄的纱,覆盖在那些已经变得安静的表面上。祈遥听到那阵鸟叫声,他的目光从窗台移到窗外的天空。云层很薄,颜色偏淡,边缘发白,像一层快要散开的纱,正在缓慢地移动,从窗户的一侧飘向另一侧。
“你知道那是什么鸟吗。”他的声音很轻,像在问一个他不需要得到回答的问题。
叶霜吟翻页的手停了一下。“……是罗浮本地的一种鸟,叫‘青尾’。通常只在清晨和傍晚鸣叫,声音比普通的鸟更长一些,像是拖着尾音在说话。它们喜欢停在屋顶的瓦片上,站得很稳,不会乱跳。”
她合上书,把书放在膝盖上,抬头看向窗外。“现在是上午,”她说,“通常它们不会在这个时间叫。可能是今天的天气变了,或者它们的位置变了,改变了它们的习性。”
祈遥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那层正在移动的云层,云层的边缘正在被风吹散,露出后面更亮的天色,像一层被撕开的纸,正在露出下面的内容。“……以前没听过。”他说。
“以前你没来过罗浮。”
“嗯。”
“罗浮的声音和贝洛伯格不一样。”她顿了顿,“你听惯了矿道的风声——那些声音是重复的、没有变化的。这里的风不会一直朝同一个方向吹,鸟也不会在固定的时间叫。你在这里待久了,会慢慢习惯另一种声音的节奏。”她又停顿了一下,“……如果你打算在这里待久的话。”
祈遥看着她。她的视线重新落回书页上,手指停在那行字的边缘,没有再往下移动。她的那缕长发在风里轻轻晃动,尾端扫过椅背的边缘,像一条正在缓慢流动的线,在接触到物体表面时微微弯曲,然后继续沿着原来的方向延伸。“……我会待一段时间,”他说,“直到伤好。”
“那不算‘待’。”她没有抬头,“那只是‘等’。”
“等你不需要等的时候——你才会知道自己是‘来了’还是‘经过了’。”她把书翻到下一页,补完了最后几个字,“你可以自己选。白露不会留你,我也不会。”
她的语气平缓,像在陈述一件不需要讨论的事实。她没有看他,她的视线仍然落在那本书上,像在做一件她已经在做的事,不需要中断。祈遥也没有再看她。他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腹贴着掌心,像在测量温度。“……‘来’和‘经过’,有什么区别。”
“来的人会留下痕迹。经过的人不会。”
她没有解释“痕迹”是什么,也没有说“你应该留下痕迹”或“你不应该留下痕迹”。她只是把书签夹回当前页,合上书,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带上。
窗外的云层正在变薄,露出后面更亮的颜色,像一层被撕开的纱,正在缓慢地消散。祈遥听着那阵鸟叫声,直到它完全停止,没有再响起。他不知道那些鸟是不是已经飞走了,还是只是换了位置。他没有去确认。
那碗汤已经凉透了,他没有喝。他把它端起来,放在窗台上,和那盏灯并排放着。窗外,天色正在变亮,云层的边缘正在被风吹散,露出后面一整片更亮的蓝色,像一层被揭开的面纱,正在慢慢地展开。
他坐在床沿上,看着那片正在变亮的天空,看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