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谷雨。
长安城连着下了三天雨,不大不小,刚好把田里的土浇透。农人们披着蓑衣在田埂上走来走去,弯腰把谷种撒进湿润的泥土里,脸上带着那种只有庄稼人才能懂的踏实神色。谷雨前后,种瓜点豆——这个节气不能误,误了就要等一年。
未央宫里的杏花早谢了,枝头结满了小小的青杏,像一颗颗碧绿的珠子。院子里的牡丹开了,粉的白的紫的,一朵一朵大如碗口,在雨里低低地垂着头,花瓣上挂着水珠,像哭过的美人。
陈惊鸿站在廊下,一手扶着腰,一手搭在青萝的手臂上,看着院子里的雨帘。她的肚子已经很明显了,五个多月,但看着像六七个月。太医请过脉,说一切平稳,但让她少走动、多歇着。她嘴上答应,实际上每天还是要到处转一圈——椒房殿、长信宫、宣室殿,有时候还让人抬着去惊鸿书坊看看。
“娘娘,回去吧,雨凉。”青萝劝她。
“再站一会儿。”陈惊鸿没动,看着那些雨里的牡丹,“谷雨过了,春天就快完了。”
“春天完了,夏天就来了。”青萝接话,“夏天来了,娘娘肚子里的孩子就快出来了。”
陈惊鸿低头看了看自己圆滚滚的小腹,嘴角弯了弯。她最近总觉得肚子里格外热闹——左边踢一下,右边顶一下,有时候两边同时动,像有人在里面打架。
“回春丹,”她在心里问,“真的是两个?”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回春丹还是那句话。
“你都说了好几个月的‘到时候’了。”
“因为还没到时候。”
陈惊鸿在心里翻了个白眼。
惊鸿书坊的谷雨,比宫里还热闹。新上架的《农桑辑要》增补版卖了不到三天就脱销了,书坊伙计连夜加印了五百卷,还是供不应求。这本农书是陈惊鸿从空间里取出来的,让刘彻以“民间献书”的名义交到太常寺,再由书坊统一刊印发售。和《齐民要术》一样,这本书一出来就被各地来的农人抢购一空。有人照着书里写的法子改良了育秧的方法,有人照着书里写的新式农具打了一把锄头,试了试觉得好用,第二天就带着全村人来买书。
“皇后娘娘的书,比金子还值钱。”一个老农抱着刚买到的《农桑辑要》蹲在书坊门口,翻了两页,然后抬起头对身边的儿子说,“回去把那几亩地翻了,按书里写的法子种。”
消息传回宫里,刘彻正在宣室殿批折子,听完张汤的禀报,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沉默了一会儿。“去椒房殿。”他说。
陈惊鸿正靠在榻上给《农桑辑要》写序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看见刘彻走进来,身上还带着外面的雨气。她放下笔:“今天怎么这么早?”
“来看看你。”他在榻边坐下,伸手覆在她小腹上,“今天乖不乖?”
“闹了一上午。”陈惊鸿指了指肚子,“左边一个,右边一个,像在里面打擂台。”
刘彻的手在她腹上轻轻摩挲了一圈,嘴角微扬:“等他们出来了,朕问问他们,到底谁赢了。”
“你问他们,他们也听不懂。”
“那就问他们娘。”他凑近了些,在她耳边低声道,“问他们娘,到底是谁的种,这么能闹。”
陈惊鸿红着脸推了他一把:“你走开。”
刘彻低低地笑了一声,没有走开,反而把她揽进怀里,让她靠在自己肩上。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坐了一会儿,窗外雨声渐小,廊下的水珠一滴一滴地落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农桑辑要》卖得很好。”陈惊鸿轻声说,“比《齐民要术》还快。”
“朕听说了。”
“有人说照着书里的法子种地,产量能翻一倍。”
“朕也听说了。”
“彻,”她抬起头看着他,“你说,这算不算积德?”
刘彻低头看着她,目光认真起来:“算。而且是很大的德。你让天下人吃饱饭,这比什么功德都大。”
陈惊鸿靠回他肩上,没有接话。她只是安静地听着雨声,感受着肚子里那两个小家伙的动静,慢慢闭上了眼睛。
傍晚,雨停了。天边露出一角淡蓝色的晴空,夕阳从云缝里漏下来,照在湿漉漉的牡丹上,把水珠染成了金色。陈惊鸿让人把晚膳摆在廊下,一家人坐在花间吃饭——刘安自己拿着小筷子夹菜吃,虽然夹得歪歪扭扭的,但坚持不要人喂;小杏儿坐在乳母怀里,手抓着一块软糕啃得满脸都是;刘彻坐在陈惊鸿对面,一边吃一边给她夹菜,把鱼刺挑干净了才放进她碗里。
小杏儿啃完软糕,忽然伸出小手指着院子里的牡丹,嘴里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花花……”
“对,牡丹花。”陈惊鸿笑着说。
“牡丹!”小杏儿又说了一遍,发音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刘安立刻接话:“妹妹会说牡丹了!妹妹好聪明!”
小杏儿被哥哥夸了,咯咯笑着拍手,然后又指着另一朵牡丹喊了一声:“花花牡丹!”
满座都笑了。陈惊鸿看着她那双黑亮亮的眼睛,忽然想起去年这个时候,小杏儿还在她肚子里,只有拳头那么大。一年过去了,她会笑了,会爬了,会站了,会喊娘和哥哥了,现在还会说“牡丹”了。而她的肚子里,又有了新的生命,正在悄悄地长大。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小腹,轻声说:“明年谷雨,你们也能坐在廊下看牡丹了。”
夜里,陈惊鸿躺在榻上,刘彻已经睡了,手还搭在她的腰上。她没有睡意,睁着眼看着帐顶,在心里对回春丹说了一句:“谷雨过了。春天快完了。”
“嗯。”回春丹的荧光轻轻闪了闪。
“等夏天来了,孩子就要生了。”
“嗯。”
“你还不肯告诉我是不是双胎?”
回春丹沉默了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丝无奈的笑意:“因为你自己已经知道了。你在骗自己。”
陈惊鸿也沉默了。她的手覆在小腹上,感受着那里面两个不同的、独立的、各自踢着不同方向的小生命。一个踢左边,一个踢右边,从来没有同时踢过同一个方向。她当然知道。从第一次胎动开始,她就知道了。只是她一直不敢确认,怕空欢喜,怕有闪失。但如今五个多月了,两个小东西在里面越长越大,越来越有力,越来越藏不住了。
“是双胎。”她轻声说。
“对。”回春丹的声音很轻,“一男一女。龙凤胎。”
陈惊鸿闭上眼睛,手依然覆在肚子上,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她不知道该怎么形容此刻的心情——有点慌,有点满,有点不敢相信,又觉得理所当然。她想起去年端午,回春丹说“到时候你就知道了”;想起冬天她问“真的是双胎”时,回春丹说“说出来就不准了”;想起谷雨这天,两个小东西在肚子里踢了她整整一上午。
“刘彻还不知道。”她说。
“你可以告诉他。”
“等生出来再说吧。”她笑了笑,“给他一个惊喜。”
回春丹的荧光柔柔地亮着,没有再说话。陈惊鸿翻了个身,把手从肚子上移开,轻轻搭在刘彻的手臂上。他的手臂很暖,呼吸很稳,睡得很沉。窗外的雨又开始下了,细细密密的,打在牡丹花上,打在杏树新结的青果上,打在廊檐下的青石板上。
谷雨过后,就是立夏了。春天就要走了,夏天就要来了。而她的第四个和第五个孩子,会在夏天里,像两颗熟透的杏子一样,从枝头落下来。
天幕之下
天幕再次亮起。从谷雨时节长安城外的农人撒种,到《农桑辑要》脱销,到刘彻在榻边把手覆在她小腹上,到傍晚廊下牡丹花间一家人吃饭,到夜深时回春丹终于承认“龙凤胎”——全部被光幕清清楚楚地呈现在苍穹之上。
紫禁城·碎玉轩
甄嬛端着茶盏,看着天幕上陈惊鸿说“是双胎”的画面,手指微微用力,茶盏停在半空:“龙凤胎。她一直都知道。”
流朱瞪大了眼睛:“娘娘,她一直没告诉陛下?”
甄嬛嘴角微扬:“她想给他一个惊喜。等到孩子出生的时候,让他一次见到两个。”
翊坤宫
华妃看着天幕上刘彻把手覆在陈惊鸿肚子上的画面,瓜子放在桌上没有动:“他摸到了两个。他应该也知道。”
颂芝小声说:“娘娘,陛下是不是也在装不知道?”
华妃沉默了一会儿:“夫妻俩,都在装。都在等对方先说出来。”
延禧宫
安陵容坐在窗前,看着天幕上陈惊鸿说“给他一个惊喜”的画面,眼眶微微泛红:“龙凤胎……她要生两个。”
她把脸埋进手心里,轻声说:“难怪她的肚子那么大。难怪她总是说‘你到时候就知道了’。”
叶罗丽仙境·灵犀阁
颜爵靠在栏杆上,折扇“啪”地合上:“龙凤胎。回春丹终于说了。”
庞尊抱臂:“她早就知道了,还不说。”
“不是不说。”白光莹悬浮在半空,“是她想等到孩子出生。她不想让刘彻在等待中焦虑,她想让他一次就见到完整的圆满。”
花蕾城堡·大厅
罗丽抱着绒球,看着天幕上陈惊鸿闭着眼、手覆在小腹上的画面,眼眶微红:“她说‘明年谷雨,你们也能坐在廊下看牡丹了’。她已经在跟肚子里的孩子说话了。”
孔雀吸了吸鼻子:“安安会喊娘了,小杏儿会说‘牡丹’了,她肚子里还有两个——她的家好热闹啊。”
茉莉轻声说:“谷雨过了,春天快完了。她的春天,一直都在。”
罗丽微微一笑:“她在春天里种下的所有种子,都会在夏天里,一个一个地成熟。”
天幕之上,雨还在下。廊下的灯笼在风里轻轻摇着,把暖黄的光投在湿漉漉的台阶上。屋子里,她侧躺着,手搭在他的手臂上,呼吸渐渐匀了。肚子里的两个小东西也安静了下来,像是在雨声里睡着了。而院子里的牡丹,被雨洗过之后,开得更盛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