笔试第六日。
清晨,薄雾还未散尽,三考殿前的公示榜下已经围满了人。
铃萝到的时候,琴鸢正踮着脚尖在人堆里奋力往前挤,耳边那对碧绿的泪坠被人群挤得摇摇晃晃。她回头看见铃萝,眼睛一亮,招手喊道:“铃萝!这边这边!成绩出来了!”
铃萝不紧不慢地走过去,没往人堆里挤,而是站在外围,目光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高高挂起的榜上。
她的名字在最顶端。
“天云宗,铃萝,满甲,榜首。”
旁边有人在议论:“铃萝?谁啊?怎么从来没听过?”
“天云宗的,听说是个女的,平时独来独往不怎么跟人打交道。”
“满甲?今年笔试这么难,她还能拿满甲?”
“不会是作弊了吧?”
琴鸢从人堆里挤出来,脸红扑扑的,拉着铃萝的手激动道:“铃萝你看见了吗!你是第一!满甲第一!太厉害了!”
铃萝只是笑了笑,目光继续往下移。
她找的是越良泽的名字。
榜上名字很多,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她扫了两遍才在第三十名的位置找到。
“天云宗,越良泽,第三十名。”
刚好卡在入选线。
铃萝眯了眯眼。
上辈子的越良泽根本没有参加笔试,他是故意不考的。这辈子他考了,还精确地考到了第三十名——刚好挤掉了一个人。
她记得琴鸢说过,秀满师兄有内门师兄们照拂,今年一定能进内门。而秀满的笔试成绩,刚好是第三十一名。
巧合?
不,是算计。
铃萝嘴角微微弯了一下。这人果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老实。
“铃萝?”琴鸢见她盯着榜单发愣,顺着她的目光看去,“你在看谁?越师兄?你认识他?”
“嗯,见过几面。”铃萝收回目光,“他人呢?”
琴鸢四处张望了一下:“刚才好像还在,这会儿不知道去哪了……”
铃萝心里咯噔了一声。
她想起一件事。
前世这个时候,洪茂他们得知越良泽故意参加笔试挤掉了秀满的名次,把他堵在角落里打了一顿。
这辈子她虽然提前解决了秀满作弊的事,但以洪茂那几人的脾气,绝对不会善罢甘休。
“琴鸢,你先回去,我有点事。”铃萝说完就转身走了,脚步越来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起来。
她在找越良泽。
三考殿不大,但殿外的回廊、转角、台阶下,能藏人的地方不少。铃萝绕了一圈,最后在殿外东侧的台阶角落里看见了人。
洪茂揪着越良泽的衣襟,将他按在墙上,声音压得很低却满是怒意:“臭小子,你故意的?”
越良泽没说话。
“去年你不考,今年特地来考,还刚好考了第三十名挤掉秀满,”洪茂咬牙切齿,“你是不是活腻了?”
旁边的殷文冷声道:“平时看着老实,没想到是个会玩阴的。”
秀满更是一脸愤恨,冲上去就是一脚:“你他妈的敢算计老子!”
越良泽被踹得弯了腰,却一声不吭,抬手护着头,任由他们拳打脚踢。
铃萝站在台阶上方,看着这一幕,攥紧了腰间的佩剑。
她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见越良泽拔剑——那是在金鸾池宴上,他单手拔出镇仙玉,剑气横扫千军,万众瞩目。那时她只觉得这人碍眼,抢了她的风头。
可现在她看着这个被人按在墙上打的少年,心里涌起一股说不清的情绪。
不是同情。
是愤怒。
凭什么?
凭什么未来的仙道第一剑修,要被这几个废物欺负?
凭什么她都没舍得这么打过的人,要被他们按在墙上踹?
铃萝拔剑。
剑鸣声清脆刺耳,划破了清晨的宁静。台阶下方的几个人齐齐抬头看来,还没反应过来,一道凌厉的剑风已经横扫而至。
洪茂被剑风震得后退两步,殷文急忙拔剑抵挡,却被连人带剑掀翻在地。秀满更是狼狈,一屁股坐倒在台阶上,满脸惊恐。
剑柄撞飞秀满后向上飞去,落下时被铃萝稳稳握在手中。她剑尖朝下,指向蹲在地上的少年,声音清脆而冷厉:“起来。”
越良泽缓缓抬头。
晨光从她身后洒下来,将那道纤细的身影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逆着光看她,只能看见一个轮廓,和被风吹起的衣角。
“拔剑。”铃萝说。
越良泽没动。
他嘴角有血,顺着下巴滴落在衣襟上,脸上的淤青在晨光下显得格外刺眼。他就那样蹲在地上,仰头看着她,目光平静得像一潭死水。
铃萝被他看得心里发毛。
这眼神不对。
上辈子她认识的越良泽,眼睛里总有光。不管是跟她比剑时、跟她吵架时、还是被她冷嘲热讽时,那双眼里始终有光。
可此刻蹲在地上的少年,眼里什么都没有。
不是隐忍,不是愤怒,不是委屈。
是空。
好像他根本就不在乎自己被打成什么样。
铃萝握着剑的手紧了紧,声音低了几分:“越良泽,我叫你起来。”
“此地禁止私斗。”
温润的嗓音从台阶上方传来,铃萝不用回头就知道是谁——二师兄于休,手握玉笛,正站在台阶上,神色温和地看着下方混乱的场景。
洪茂几人看见于休,又看见他身后缓缓飘来的范堂主,脸色瞬间惨白,扑通跪地:“弟、弟子知错!”
范堂主端坐在他的绒毯上,笑得慈眉善目:“既然知道错了,那现在就去戒律堂领罚。”
洪茂几人连滚带爬地跑了。
范堂主看向还蹲在地上的越良泽,又看向持剑而立的铃萝,笑呵呵道:“你们二人是不乐意?”
越良泽缓缓起身,抬手擦了一下嘴角的血迹,垂眸道:“弟子领罚。”
他朝戒律堂的方向走去,没有看铃萝一眼。
铃萝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有些可笑。
她本来是想救他的。
可那一剑斩下去的时候,她脑子里想的不是救人,而是——我都不能这么欺负他,你们凭什么?
这种想法自私又荒唐。
铃萝深吸一口气,收剑入鞘,跟上了越良泽的脚步。
戒律堂的暗室很小,只容得下一个人。
铃萝跪在祖师爷的画像前,面前的油灯摇曳着昏黄的光,将画像上那个寥寥数笔勾勒出的背影映得忽明忽暗。
隔着一堵墙,她能听见隔壁传来的轻微声响——越良泽就在对面。
三个时辰。
他们要在这里跪三个时辰。
铃萝闭上眼睛,回想刚才那一幕。
越良泽蹲在地上抬头看她的眼神,总是在她脑海里挥之不去。
她见过他很多种眼神。沉静的、淡漠的、温柔的、炽热的、隐忍的、克制的——上辈子在天照山的那段日子,她几乎见过他所有的表情。
唯独没见过那种空洞。
好像活着只是为了活着,没有目标,没有期待,没有想做的事,也没有想见的人。
铃萝忽然有些后悔。
刚才她不该说“拔剑”。
她应该问他:“你疼不疼?”
油灯的火苗晃了晃,时间在寂静中缓慢流淌。
三个时辰后,灯灭了。
铃萝站起身,膝盖有些僵硬,她扶着墙站了一会儿,等麻木的双腿恢复知觉,才推开门出去。
隔壁的门也刚好打开。
越良泽从里面走出来,衣襟上的血迹已经干了,变成暗红色的痕迹。他嘴角的伤结了痂,眼角的淤青看起来比之前更严重。
两人的目光撞在一起。
铃萝本想嘲讽他几句,张了张嘴,却什么都说不出来。
倒是越良泽先开了口:“多谢。”
声音沙哑,像是很久没说过话。
铃萝愣了一下:“谢什么?”
“刚才,”越良泽垂下眼眸,“你出手解围。”
铃萝哼了一声:“我又不是为了你。”
越良泽没追问,沉默地朝前堂走去。
两人一前一后走着,谁都没有再说话。到了前堂,管事从窗口扔出两块木牌:“分配去药斋,罚七日。还有块是你师兄的,你给他拿去。”
铃萝接过木牌,转身递给越良泽。
他伸手来接,指尖不经意间碰到她的掌心。铃萝感觉到那冰凉的触感,下意识地缩了一下手。
“走吧。”她率先迈步,朝药斋的方向走去。
越良泽跟在她身后,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药斋弥漫着浓浓的苦味,铃萝一进门就皱了皱眉。管事师姐领着两人到药房,指着满院子的木架说:“最近刚来了两批新药材,你们负责按照药典分类。虽然我不会来看,但可别偷懒哦。”
等师姐走后,铃萝拿起药盒,去院里清理晒在木架上的药材。
她选了最角落的位置,离越良泽远远的。
不是嫌弃他。
是她需要冷静一下。
刚才那一幕还在她脑海里转,她越想越觉得自己多管闲事。越良泽跟她有什么关系?她为什么要替他出头?就因为他是未来的仙道第一剑修?就因为看不惯别人欺负他?
铃萝烦躁地将药材分类扔进药盒,力道大了些,几片尼龙花叶的碎屑飞起来,落在她手背上。
然后她开始打喷嚏。
“阿嚏——阿嚏——”
一个接一个,止都止不住。眼泪被逼出来,视线模糊一片,鼻子又痒又难受,铃萝蹲在地上,拿袖子捂着口鼻,狼狈极了。
脚步声由远及近。
一道阴影落在她头顶。
铃萝泪眼朦胧地抬头,看见越良泽站在她面前,手里端着一碗黑乎乎的水。
“药,解过敏。”他说,声音依旧平淡。
铃萝想骂他谁过敏了,一张嘴又是一个喷嚏,眼泪哗哗地往下掉。
越良泽将碗递到她手边,又从袖子里摸出两颗糖炒栗子,放在旁边的药盒上。
“趁热喝。”他说完就走了。
铃萝瞪着他的背影,端起那碗苦得要命的药水一饮而尽,又把两颗栗子剥了塞进嘴里。甜粉的味道在舌尖化开,冲淡了嘴里的苦味。
她擦了擦眼泪,站起身,发现越良泽已经把她手边那盒尼龙花叶全部搬走了,换成了别的药材。
铃萝看着那盒被搬走的尼龙花叶,忽然笑了一下。
这人。
明明被打了都不吭声,却会注意到她对什么过敏。
明明自己都顾不上,却还会给人熬药、剥栗子。
铃萝重新拿起药盒,继续分类药材。
这一次她没有刻意离他很远。
两人在药斋待了一天,入夜后才被放走。铃萝出药斋大门时,琴鸢正等在外面,手里拎着食盒。
“铃萝!你没事吧?”琴鸢跑过来,上下打量她,“听说你跟越师兄都被罚了?”
“没事。”铃萝接过食盒,“就跪了几个时辰。”
琴鸢松了口气,又压低声音问:“越师兄呢?他没事吧?”
铃萝回头看了一眼——越良泽正从药斋里走出来,朝她们的方向看了一眼,然后转身走了另一条路。
“他好得很。”铃萝说。
琴鸢看着越良泽离去的背影,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不住说:“铃萝,你有没有觉得……越师兄这个人很奇怪?”
“哪里奇怪?”
“就是……说不上来。”琴鸢歪着头想了想,“明明修为不怎么样,灵力也弱,可有时候看着他,就觉得他应该很厉害才对。而且你看那些内门师兄欺负他,他都不还手,换了我早就跟他们拼命了。”
铃萝没说话。
她想起越良泽蹲在地上抬头看她的眼神。
空洞。
不是因为懦弱,不是因为没有脾气。
是因为不在乎。
不在乎被打,不在乎被骂,不在乎能不能进内门,不在乎明天会不会死。
他在乎什么呢?
铃萝想不出来。
“铃萝?”琴鸢在她面前晃了晃手,“想什么呢?”
“没什么。”铃萝收回思绪,“走吧,回去吃饭。”
两人沿着山道往回走,暮色将天边的云染成瑰丽的橘红色,远处的海面泛着粼粼波光。铃萝走了一段路,忽然停下脚步。
“琴鸢,你先回去,我忘了个东西。”
“又忘东西?”琴鸢狐疑地看着她,“你最近怎么老是丢三落四的?”
“可能是跪太久了脑子不清醒。”铃萝面不改色地撒谎。
琴鸢无奈地叹了口气,拎着食盒走了。
铃萝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没有回药斋,而是去了药斋后山的那条小径。穿过林间小道,路的尽头是那座被棠花树包围的小院。
院里的石灯已经点亮,昏黄的光晕驱散了些许夜色。
铃萝站在院门口,看见越良泽正在井边打水。他将水桶提上来,倒进木盆里,然后脱下外衣,露出精瘦的上身。
青一块紫一块的伤痕在灯火下触目惊心。
铃萝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鞋底踩断了一根枯枝,发出清脆的声响。
越良泽回头看来,看见是她,愣了一下。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铃萝站在院门口,看着他身上的伤,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样。
“你身上的伤……”她开口,声音有些哑,“怎么不跟戒律堂的人说?”
越良泽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淤青,拿起浸了冷水的布巾敷在肩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别人的事:“说了也没用。没有证据,他们不会信一个外门弟子的话。”
铃萝攥紧了拳头。
她走进院里,在他对面蹲下,伸手拿过他手里的布巾,替他将伤口上的血迹擦干净。
越良泽身体僵了一下,没有躲开。
“疼吗?”铃萝问。
越良泽看着她低垂的眉眼,看着她认真擦拭伤口的手,喉结滚动了一下。
“不疼。”他说。
“骗人。”铃萝头也没抬,“这一脚踹得这么重,骨头都快断了,怎么可能不疼。”
越良泽没说话。
铃萝将布巾浸了冷水,敷在他肩上,然后起身去屋里找伤药。她翻箱倒柜了一会儿,在厨房的柜子里找到了半瓶金疮药,又找了一块干净的布,回来蹲在他身边,将药粉洒在伤口上。
越良泽低头看着她的发顶,看着她被灯火映得柔和的面容,看着她专注的神情。
“为什么帮我?”他问。
铃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抬头。
“没有为什么。”她说,“想帮就帮了。”
越良泽沉默了一会儿,又问:“那你会一直帮下去吗?”
铃萝抬头看他。
灯火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那双沉静的眼睛里倒映着她的脸。她第一次在他眼里看见某种类似于期待的东西,不再是空洞的、不在乎一切的虚无。
铃萝没回答。
她低下头,继续替他包扎伤口。
“等你哪天打得过他们了,我就不帮了。”她说。
越良泽看着她。
“那你可能要帮很久。”他说。
铃萝忍不住笑了:“你就这么没出息?”
“嗯。”越良泽说,“没出息。”
铃萝将布条系好,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他:“那你努力点,别让我帮太久。”
越良泽仰头看她。
夜色很深,棠花在晚风中簌簌飘落。院中的石灯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个站着,一个坐着,却靠得很近很近。
“好。”越良泽说。
铃萝不知道的是,在她转身离去后,那个坐在院中的少年低头看着手臂上被包扎得整整齐齐的伤口,嘴角弯了一个很浅很浅的弧度。
他想起她方才说的那句“疼吗”。
他已经很久没被人问过这个问题了。
上一次有人这样问他,还是父亲活着的时候。
越良泽将布巾放进木盆里,起身回屋。路过石灯时,他停了一下,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棠花瓣。
花瓣很轻,落在掌心几乎没有重量。
可他却觉得,有什么东西正悄悄落在心里,沉甸甸的,让他想要好好收着。
他合拢手指,将花瓣攥在掌心,转身回屋。
夜色渐深,药斋后山的小院安静下来。只有石灯还亮着,将满院的棠花照得温柔。
远处,铃萝走在回舍堂的路上,脚步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她伸手摸了摸腰间的樱喜——这把扇子还是云守息给的入门礼,上辈子她用这把扇子的扇骨杀了他。这辈子她还没想好要怎么对待云守息,但至少此刻,她觉得自己做了一件对的事。
不是除魔卫道。
不是匡扶正义。
只是在一个少年最狼狈的时候,问了他一句“疼吗”。
铃萝抬头看了看天上的月亮,弯着嘴角笑了一下。
明天还要去药斋。
明天还能见到他。
明天……她想吃栗子烧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