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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课

铃萝:但为君故

翌日清晨,琴鸢准时的叫喊声穿透了舍堂的木门:“铃萝!快起来,该去上早课了!”

铃萝从被子里伸出手,摸到枕边的玉听,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离辰时还差一刻。

上辈子她这个时辰已经在习堂坐好,翻开书卷预习今日要讲的内容了。那时候她多上进啊,生怕落后于人,生怕进不了内门,生怕被逍遥宗的人抓回去。

现在?

她翻了个身,把被子蒙过头顶,打算再睡一刻钟。

“铃萝!”琴鸢的声音又近了几分,伴随着敲门声,“你再不起来就迟到了!今日早课是三极宗的周尊主来讲咒律基础,他可严格了,迟到的要罚抄咒文一百遍!”

啊!真讨厌!

铃萝认命地从床上爬起来,打着哈欠穿衣洗漱。开门时,晨光正好越过远处的山脊,将她的小院染成一片温暖的橘色。

琴鸢等在门口,手里拿着两个热乎乎的包子,递给她一个:“快走快走,边走边吃。”

铃萝接过包子咬了一口,跟在琴鸢身后往外走。晨间的山道上有不少外门弟子,三三两两结伴而行,讨论着昨日笔试的题目,或是今日早课的内容。

“你昨天考得怎么样?”琴鸢问。

“还行。”铃萝含糊地应着。

“我好多题都不会,尤其是第三十七卷后面的……”琴鸢苦着脸,“今年入内门怕是没希望了。”

铃萝看了她一眼——这辈子琴鸢还是进了内门的,虽然武试被穆雅虐得很惨,但笔试成绩不错,刚好卡线入选。

“别灰心,”铃萝难得安慰人,“还有武试呢。”

琴鸢被她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旋即笑起来:“你今天怎么这么温柔?”

呵呵,原来我在你心里是这种印象嘛。

铃萝没答,加快了脚步。

习堂在东边,过三芳殿、经戒律斋,远远就能看见那片青瓦白墙的建筑群。铃萝踏入习堂时,里面的座位已经坐了大半,她扫了一眼,没看见越良泽。

意料之中。他连笔试都只考了第三十名,显然对修行不怎么上心。

铃萝在靠窗的位置坐下,将书卷摊开,目光却越过窗棂,落在习堂外的那条小径上。

她在等一个人。

周尊主准时踏入习堂,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修,一开口声音便传遍整间习堂:“今日讲咒律基础中的基础——灵力的感知与调动。”

铃萝撑着下巴听了一会儿,就有些犯困。这些内容她上辈子已经烂熟于心,这辈子闭着眼睛都能倒背如流。

她的目光再次飘向窗外。

那条小径从习堂侧面经过,通往山下的方向。此刻正值晨间,路上偶有弟子经过,或是抱着书本匆匆赶路,或是拎着食盒慢悠悠地走。

铃萝等了大约一炷香的功夫,终于看见了几个人影。

走在前边的是几个内门弟子,穿着白金色的门服,腰间佩剑,说说笑笑。走在最后的是一个身着墨绿门服的少年,怀里抱着三个酒坛,低着头,脚步沉稳。

铃萝眯了眯眼。

是他。

走在前边的内门弟子忽然停下脚步,回头踹了越良泽一脚。那力道不轻,少年的身形矮了一瞬,又直起背,继续往前走。

铃萝攥紧了手中的笔。

旁边的琴鸢正认真记着笔记,没注意到窗外的情况。铃萝收回目光,将注意力放回周尊主的讲课上,耳朵却竖着听窗外的动静。

脚步声渐渐远去,消失在棠花深处。

早课结束后,琴鸢收拾着书本问她:“下午笔试你还去吗?”

“去。”铃萝站起身,“我先走了,下午见。”

她没等琴鸢回应,就快步出了习堂,沿着那条小径往下走。棠花正盛,粉白的花瓣铺了满地,踩上去软绵绵的。

走到岔路口时,铃萝犹豫了一下。

越良泽去了哪个方向?

她想了想,选择了去往戒律堂的路。

到戒律堂时,门口的值守弟子正在打哈欠,看见她来,懒洋洋地问:“找人还是受罚?”

“找人。”铃萝说,“今早有没有一个外门弟子来受罚?男的,比我高半个头,穿墨绿门服,姓越。”

值守弟子翻了翻记录:“越良泽?有,替人来领罚的,在里边跪着呢。”

铃萝皱眉:“替谁?”

“洪茂、殷文那几个,内门的。”值守弟子抬了抬下巴,“你是他什么人?”

“师妹。”铃萝说完就转身走了,没进去找人。

她去了晚斋堂后厨,昨天越良泽打扫的那个院子。院门没锁,她推门进去,果然看见那个少年正拿着扫帚扫地。

听见脚步声,越良泽抬眸看来,看见是她时微微一顿。

“你怎么又来了?”他问。

“路过。”铃萝睁眼说瞎话,在院中的石阶上坐下,“你早上又去戒律堂了?”

越良泽嗯了一声,继续扫地。

“替洪茂他们?”

“嗯。”

铃萝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你是不是傻?他们那么欺负你,你还替他们受罚?”

越良泽停下扫帚,看了她一眼:“他们给我钱。”

铃萝:“……”

这个理由她竟然无法反驳。

“多少?”

“一次五百文。”

铃萝深吸一口气:“五百文你就去跪一个时辰?”

越良泽想了想:“有时候是八百文,看罚什么。”

铃萝彻底无语了。

未来的仙道第一剑修,此刻正在为几百文钱出卖自己的膝盖。这事要是传出去,整个修界都得地震。

“你很缺钱?”铃萝问。

越良泽又开始扫地:“不缺,但也不嫌多。”

铃萝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上辈子她在天照山的时候,越良泽的吃穿用度都是自给自足,偶尔还会给山里的灵魔们买些小玩意儿。那时候她还奇怪,一个被困在魔山里的剑修哪来的钱?

现在看来,这人的存钱习惯从外门时就开始了。

“那你也该有点骨气,”铃萝说,“不是什么事都能用钱衡量的。”

越良泽停下扫帚,这次认真地看了她一眼:“那你觉得,骨气能当饭吃吗?”

铃萝被问住了。

她想起自己流落街头的那几年,饿得头晕眼花时,哪还顾得上什么骨气。偷、抢、骗,什么都做过。要不是陈师兄把她和玉芝带回逍遥宗,她可能早就饿死在哪个巷子里了。

“不能。”她老老实实地回答。

越良泽没再说话,继续扫地。

铃萝坐在石阶上,看他将院中的落叶扫成一堆,又去厨房端出一盆水,将石桌石凳擦洗干净。他的动作不急不缓,每件事都做得认真细致,像是在做一件很重要的事。

“你下午还去三考殿吗?”铃萝问。

“去。”

“那你帮我占个座。”铃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最后一排,靠窗的位置。”

越良泽看了她一眼:“内殿的座位是固定的。”

“那就帮我把桌上的东西擦干净。”铃萝说完就走了,走到院门口时又回头,“对了,昨天的晚饭很好吃。今天还做吗?”

越良泽怔了一下,点了下头。

铃萝满意地笑了,脚步轻快地离去。

下午的笔试,铃萝掐着点到三考殿。内殿几乎已经坐满了,她一路走到最后一排,看见自己的桌案被擦得干干净净,笔架上的毛笔摆放整齐,墨也已经磨好了。

她朝前边看了一眼——越良泽坐在第三排靠过道的位置,正低头看卷子,没有回头。

铃萝坐下来,提笔答卷。

这一次她没有像昨天那样心不在焉,而是认认真真地将八十八张试卷答完。不是因为她想拿第一,而是因为她忽然想起,上辈子的越良泽就是因为笔试成绩刚好卡在第三十名,才挤掉了洪茂他们想保的人,招来了那些师兄的报复。

这辈子她得帮他一把。

不是出于同情,而是……铃萝自己也说不清。

她只是觉得,这个被人踩进泥泞里也不吭声的少年,不该被那些人毁掉。

日暮时分,香炉燃尽,范堂主宣布停卷。

铃萝收笔,目光越过人群,落在前排的越良泽身上。他正在收拾笔砚,动作不紧不慢,像是什么都不在乎。

她起身往外走,路过他的桌案时,脚步顿了一下。

“今晚吃什么?”她问。

越良泽抬眸看她,那双沉静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轻轻晃了一下。

“你想吃什么?”他问。

“你会做什么?”

“都会。”

铃萝笑了:“那就做你拿手的。”

她说完就随着人群往外走,没有回头。

身后的少年垂下眼眸,看着桌上被擦得干干净净的笔砚,嘴角弯了一个极浅的弧度。

他想起昨日她走时说“明天见”,以为只是客套。

没想到她真的来了。

越良泽将书袋收拾好,起身往外走。暮光洒在他身上,将那道墨绿色的影子拉得很长。他走在人群最后,怀里抱着书袋,脚步却比昨日轻快了一些。

路过三考殿外的公示榜时,他停下来看了一眼——今日的笔试成绩还没贴出来,榜上空空荡荡。

他收回目光,往药斋后山的方向走去。

走到院门口时,他看见石阶上坐着一个人。

铃萝正坐在那里,百无聊赖地拿一根棠花枝在地上画画。听见脚步声,她抬头看来,笑了一下:“你回来得真慢。”

越良泽看着她,一时不知道该说什么。

“愣着干嘛?”铃萝站起身,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做饭啊,我饿了。”

她说着就朝厨房走去,轻车熟路地推开门、点灯、翻看食材,像回了自己家一样自然。

越良泽站在院门口,看着厨房里亮起的灯火,和那扇窗户上映出的忙碌剪影。

晚风送来棠花的香气,和厨房里锅碗瓢盆的轻响。

他垂下眼眸,走进院中,将书袋放在石桌上,卷起衣袖,进了厨房。

“我来。”他说,“你出去等着。”

铃萝也不客气,把案板让给他,自己端了杯水靠在厨房门边看他做菜。

越良泽的动作很熟练,切菜、热油、下锅,一气呵成。油烟升腾间,他的侧脸被灯火映得明暗分明,眉骨的弧度、鼻梁的线条、下颌的轮廓,都显得格外好看。

铃萝想起上辈子第一次认真看他的脸,是在金鸾池宴上。那时他拔出镇仙玉,万众瞩目,一身白衣如雪,眉目清隽得像画中仙。

现在他穿着粗布外门服,衣袖卷到肘部,手上沾着油星,额角有薄汗,却比那时还要好看。

“看什么?”越良泽忽然开口,没回头。

铃萝移开目光:“看你有没有偷工减料。”

越良泽没说话,将炒好的菜装盘,递给她:“端过去。”

铃萝接过盘子,手指不经意间碰到他的指尖。两人的手都是一顿,又各自若无其事地分开。

她端着盘子走到院中石桌边放下,又回来端第二盘。如此来回几次,四菜一汤摆满了石桌。

越良泽解下围裙,在她对面坐下。

铃萝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

“好吃吗?”越良泽问。

铃萝没回答,又夹了一筷子。

越良泽便不再问,安静地吃着自己的饭。

暮色褪尽,夜色四合。院中的石灯亮着昏黄的光,将两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交叠在一起。

铃萝吃饱后放下筷子,靠在椅背上,看着头顶的棠花树。

“越良泽。”她忽然叫他的名字。

“嗯。”

“你想进内门吗?”

越良泽抬眸看她。

铃萝迎着他的目光,认真地说:“如果你想进,我帮你。”

越良泽静了片刻,问:“为什么?”

“因为……”铃萝想了想,“我看那几个内门师兄不顺眼,你进了内门,他们就欺负不了你了。”

越良泽垂下眼眸,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饭。

“好。”他说。

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铃萝听不懂的郑重。

夜风拂过,棠花瓣簌簌飘落,落在石桌上,落在碗里,落在两人的肩头。

铃萝抬手拂去落在发间的花瓣,起身道:“我走了,明天见。”

“明天见。”越良泽说。

她走到院门口时,忽然回头:“对了,你做的饭真的很好吃。”

说完就跑了,像只偷了腥的猫。

越良泽坐在院中,看着那道身影消失在棠花小径的尽头。许久,他低头看着满桌的空盘,轻轻笑了一下。

“明天见。”他又说了一遍,像是在确认什么。

夜风将棠花瓣吹进院里,落在他摊开的掌心上。他合拢手指,将那片花瓣攥在掌心。

这是他在天极度过的最漫长的一天,也是最短暂的一天。

漫长是因为等待。

短暂是因为她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