蒲熠星没有说话。
他看着她伸手又摘了一颗葡萄送进嘴里,果肉鼓在一边腮帮子里,过了几秒才嚼碎咽下去。
她说“回来了,回到了同一个地方”的时候语气很轻松,像是在说一件一定会发生的事情。
他没有附和也没有反驳,只是放慢了步子等她吃完那颗葡萄,然后继续并肩走着。
八月到了。
热浪还是一波接一波地涌来,但空气里开始有了一点点不一样的东西——早晚的风比七月凉了一些,知了的声音在某一个傍晚之后突然变少了许多,像是一场演出进入了尾声。
他们开始正式收拾东西了。
林见夏把租的房子里的书一本一本地码进纸箱,然后用胶带封好,在箱面写上书名的大致范围。
蒲熠星去退了宿舍的钥匙,领了毕业证和学位证,和宿舍楼下的宿管阿姨说了再见。
阿姨看着他笑了一下说:走了啊?他点了点头。阿姨又说:有空回来看看。他又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他们在一家学校旁边的小馆子吃了最后一顿晚饭。
馆子不大,五六张桌子,墙上贴着手写的菜单和褪色的海报。
他们点了一锅酸菜鱼和两碗米饭,和平时吃的没什么不同。
但吃完之后林见夏坐在椅子上没有立刻站起来,她看了看头顶的灯,看了看墙上的海报,看了看窗外慢慢暗下来的天。
这家店以后可能不会再来了。


会回来的。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回来。
我想回来你就会陪我回来吗?


嗯。
她低下头笑了一下。
她站起来去结账的时候,蒲熠星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拍了一张桌面上剩下的碗碟和半杯凉茶。
他发给了自己。
存进了那个叫“。”的相册里。
相册里已经有上千张照片了,大部分是她,剩下的是一些她碰过的东西、她看过的地方、她和他在同一片空气里呼吸过的每一个角落。这一张也是。
八月二十日,蒲熠星收到了一条短信。
航空公司提醒他三天后从上海浦东飞往纽约的航班可以办理网上值机了。
他拿着手机看了一会儿屏幕,然后把它翻面扣在桌面上。
窗外的梧桐树叶子已经开始从边缘泛出一点点黄色——不是秋天到了,是夏天的热把叶子烤干了,边缘有些卷曲发脆。
他看着那些发黄的叶尖,想着它们能不能撑到他走的那天。
林见夏在同一天也收到了消息。
她的航班从上海浦东飞伦敦希思罗,起飞时间和他相差三个小时。
她买了比他早一班飞机的机票,这意味着她会在机场看到他办完值机,然后她先离开。
她站在房间中央看着已经打包好的两个行李箱,一个黑色的一个蓝色的,并排靠在墙角,像两个即将各奔东西的旅伴。
那天晚上他们在图书馆坐到了闭馆。
黄金座位的桌面被收得很干净,没有书、没有电脑、没有咖啡杯,连那根夹在书里的铅笔也被放进了包里。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隔着一张空荡荡的桌子。
空调已经关了,窗外的热浪从关不严的窗缝里渗进来,把图书馆里的空气蒸得有些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