日子在看似平静的表象下暗流涌动。
叶限似乎真的从那场梦魇里走出来了。他不再整夜整夜地睁着眼到天亮,偶尔还会在顾锦朝批阅公文时,坐在窗边擦拭那把他从不离身的匕首。
只是那层绷带,他依旧没有拆下来。
这日午后,宫里突然来了两个太监,手里捧着明黄的圣旨和几匹锦缎。
顾锦朝在正厅接旨。
太监宣读完圣旨,顾锦朝跪在地上,指尖微微发凉。
旨意很简单:嘉奖陈彦允忠勇,追封其为忠勇侯,赐谥号“武襄”。同时,诰封其妻顾氏为一品诰命夫人,赐玉如意一对,准其承袭玄烽卫部分职权,协理京畿防务。
这是天恩浩荡,也是枷锁加身。
太监念完,笑眯眯地将圣旨和诰命夫人的玉牌递给顾锦朝:“恭喜顾大奶奶,贺喜顾大奶奶。陛下说了,陈大人虽为国捐躯,但您尚且年轻,这守节的规矩,还是要从厚。尤其是对已故的长兴侯世子叶限,您作为外甥女,更需守孝三年,以全礼数。”
外甥女。
已故。
守孝三年。
这几个字像淬了毒的针,狠狠扎进顾锦朝的心口。
她机械地接过圣旨,谢恩送客。
厅门一关,顾锦朝握着那块温润的玉牌,只觉得烫手得厉害。玉牌上雕刻着鸾鸟,象征着一品诰命的尊荣,可背面那行小字——“忠勇侯妻,节孝两全”,却像是一道无形的枷锁,将她死死地钉在了“陈家未亡人”的身份上。
她转过身,看向站在廊下阴影里的叶限。
他不知何时站在那里的,脸上依旧戴着那张半脸面具,看不清表情。但顾锦朝能感觉到,那双露在外面的眼睛,此刻冷得像冰。
“守孝?”叶限的声音从面具后传来,嘶哑得像是砂纸在摩擦,“给一个死人守孝?”
他一步步走进光亮里,嘴角勾起一抹嘲讽的弧度:“顾锦朝,你听听,这叫什么事儿?我这个‘已故’的舅舅,要看着我的外甥媳妇,给我这个‘死人’守三年的孝?”
那股荒谬感直冲天灵盖。
顾锦朝握紧了手中的玉牌,指节泛白:“这是陛下的旨意,也是礼法。”
“礼法?”叶限大笑起来,笑声在空旷的正厅里回荡,带着无尽的凄凉和愤怒,“好一个礼法!好一个舅甥!顾锦朝,你是不是觉得特别恶心?”
顾锦朝没说话,只是看着他。
“我杀过人,受过伤,差点死在边关,我都没怕过。”叶限一步步逼近她,眼底一片血红,“可我现在怕了。我怕这辈子,我都只能是你的舅舅,只能躲在这张面具后面,看你给别人当老婆,给别人守寡!”
他猛地抬手,想摔了那块玉牌,手伸到半空,却硬生生停住了。
因为他看到顾锦朝的脸色惨白如纸,嘴唇紧抿,眼眶里蓄满了水光,却倔强地不肯掉下来。
叶限的手颓然垂下。
他知道自己失控了,可那股从心底里涌上来的无力感和屈辱感,几乎要将他吞噬。
“叶限。”顾锦朝终于开口,声音很轻,却异常坚定,“礼法是礼法,我是我。”
她将那块玉牌重重地拍在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这诰命夫人,我受,是为了保住陈家,也是为了保住你。”
“但这孝,我不守。”
她抬起头,直视着他:“我顾锦朝这辈子,只守我爱的人。不管是陈彦允,还是你,只要活着一天,我就不会把自己当成祭品,摆在祠堂里供人瞻仰。”
叶限浑身一震,那股几乎要冲破胸膛的暴戾之气,在这一刻奇迹般地平息下来。
“好。”他终于吐出一个字,声音沙哑得不成样子,“你不守,我也不守。”
他转过身,大步走回那间阴暗的耳房,砰地关上了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