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二章

六月七号。

高考第一天。

林悠悠起得很早，比闹钟还早半小时。她坐在床边，看着窗外灰蓝色的天空，深深吸了一口气。

手腕上的纹路还在，涂了玉瓶里的药膏之后确实变淡了很多，不仔细看根本看不出来。但她能感觉到那种温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下面缓缓流动，一刻不停。

她在心里跟那条纹路说了句话——别闹，让我考完。

然后洗漱、吃早饭、检查准考证和文具，出门。

妈妈送她到考场门口，絮絮叨叨地嘱咐“别紧张”“认真审题”“不会的先跳过”。林悠悠听着这些话，眼眶有点热——这是她最熟悉的、最平凡的、最想要的一切。

进了考场，找到座位，坐下。

广播里播放着考场规则，机械的女声在空旷的教室里回荡。林悠悠把准考证放在桌角，把笔袋摆好，双手平放在桌上，闭上眼睛。

心跳得很快，但不全是因为考试。

她能感觉到一种奇怪的波动，像是空气中有看不见的涟漪在扩散，一圈一圈，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

她在心里默念：别闹，让我考完。

那张卷子发下来的时候，林悠悠几乎要哭出来。

不是因为太难，而是因为它太正常了。印刷体的黑字，标准的题型，熟悉的排版，一切都在她预料之中。她拿起笔，在第一题上写下答案的那一刻，所有的不安和恐惧都消失了。

她回到了那个她最熟悉的状态——一个普普通通的考生，做着普普通通的题，朝着她普普通通的梦想努力。

这种感觉太好了，好到她几乎忘了手腕上那条隐隐发烫的纹路。

上午语文，下午数学。

第一天的考试结束，林悠悠从考场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苏晚在门口等她，两个人在路边摊吃了碗凉皮，苏晚对答案，林悠悠不让她对，两个人拌了几句嘴，嘻嘻哈哈地散了。

一切都正常得不像话。

但林悠悠知道，有人一直在看着她。

不是跟踪，不是监视，而是一种更深层次的、跨越空间的凝视。她能感觉到那目光落在她身上，沉甸甸的，带着一种克制的、隐忍的、几乎要溢出来的情感。

她回头看了一眼。

空荡荡的街道，只有路灯昏黄的光。

但她知道他在那里。

那个人——季珩——就在她世界的边缘，看着她在人间参加她这辈子最重要的一场考试。

她不知道他为什么不出现，为什么给了她这两天的时间。但她忽然想起洛伦斯特那天说的——“我会尽量拖住他。”

是洛伦斯特在替她争取时间。

林悠悠低下头，用力眨了眨眼，把快要溢出来的眼泪逼了回去。

明天还有一场。

明天考完，一切都会不一样。

高考第二天，上午文综，下午英语。

林悠悠考完最后一科，放下笔的那一刻，忽然有一种很不真实的感觉。

结束了。

三年的高中生涯，无数个刷题到深夜的日子，那些背不完的单词、算不完的数学、写不完的作文，都在这一刻画上了句号。

她走出考场，阳光很好，天很蓝，风很暖。

苏晚从后面扑上来，搂着她的脖子又蹦又跳：“解放了解放了！悠悠我们晚上去吃火锅！”

林悠悠笑着应了，但她的笑容在看到人群边缘那个白色的身影时，僵了一瞬。

洛伦斯特站在校门口的老槐树下，像是在等什么人。他的目光越过层层人群，准确无误地落在她身上，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林悠悠读懂了那个点头的意思——

时间到了。

她松开苏晚的手，说“等一下”，然后穿过人群，走向洛伦斯特。

周围的人流像是被某种力量轻轻拨开了，没有一个人撞到他们，没有一个人注意到这里有什么异常。

“他来了？”林悠悠问。

洛伦斯特点头。

“在哪里？”

“头顶。”洛伦斯特抬起头，看向蔚蓝的天空。

林悠悠跟着抬头。

天上什么也没有，只有几朵白云懒洋洋地飘着。

但她感觉到了——那股沉甸甸的、铺天盖地的压迫感，从极高的、凡人永远无法触及的地方压下来，笼罩了整片天空。

季珩没有闯入她的考场，没有打断她的高考，没有在她最在乎的事情上毁掉她。

他等她考完。

就像洛伦斯特等了她十八年一样，季珩也等了她一千年。

他们都知道她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都在用自己的方式，给她最后一个完整的、属于普通人的时刻。

但现在，考试结束了。

“林悠悠，”洛伦斯特的声音把她拉回现实，“你感觉到了吗？”

她低下头，挽起袖子。

手腕上的纹路正在发光，不再是之前那种隐隐约约的微光，而是明亮的、刺目的、像星河流转一样的光芒。

光芒在蔓延，从手腕到手臂，从手臂到肩膀，从肩膀到全身。

她的皮肤开始泛起星光，像是皮肤之下有什么东西在燃烧。

周围的人没有任何反应。

他们看不见。

只有林悠悠自己，以及洛伦斯特，能看见这片只在宿命中显现的星光。

“它在苏醒。”洛伦斯特的声音很低，带着一种林悠悠从未听过的、近乎绝望的克制。

天上传来一个声音。

不大，但清清楚楚，像是从极远的地方传来的，又像是在她耳边响起的。

“时间到了。”

是季珩的声音。

洛伦斯特猛地抬手，一道银白色的屏障在林悠悠周围升起，试图隔绝季珩的召唤。

但星光太亮了。

那些光芒穿透了洛伦斯特的屏障，像是有自己的意志一样，朝着天空的方向延伸。

林悠悠感觉到自己的身体在变轻，像是有一种力量在把她往上拉。

她想起那个夜晚，那颗落星，那种被什么东西裹挟着失去意识的感觉。

和现在一模一样。

“不……”林悠悠摇头，眼眶发红，“我不想走。”

她看着洛伦斯特，看着这个守护了她十八年的人，看着他在最后关头依然在拼命地、徒劳地试图留住她。

“我不想走。”她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

洛伦斯特的眼眶红了。

他没有说“好”，没有说“我带你走”，没有做任何承诺。

因为他知道，这一次，他挡不住了。

季珩等了一千年，他不会让任何人再把她带走。

就算洛伦斯特拼尽全力，也挡不住一个等了千年的人的执念。

星光越来越亮，林悠悠的脚开始离地。

人群没有任何异常，苏晚在远处喊她的名字，声音像是隔了一层厚厚的玻璃，模糊不清。

洛伦斯特伸出手，握住了她的手指。

“我会找到你，”他的声音沙哑，但每一个字都很用力，“不管他在哪里藏你，不管你要沉睡多久，我都会找到你。”

林悠悠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星光吞没了一切。

她最后看见的，是洛伦斯特发红的眼眶和紧抿的嘴唇。

听见的，是季珩低沉的声音，像一把钝刀，一下一下地割在她心上——

“我说过，你藏不了她多久。”

然后，世界归于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