杨静昏迷了七天七夜。
这七天里,太医院的门槛被踏破了三遍。御医们进进出出,药方开了一张又一张,银针扎了一根又一根,但杨静就是没有醒来的迹象。她躺在寝宫的床上,脸色苍白如纸,呼吸微弱得像是随时会断掉,整个人像一朵被霜打了的花,蔫蔫地、安静地、一动不动地躺在那里。
东辰没有离开过皇宫。
他把使院的事务全部交给了副使,自己搬进了皇宫偏殿,离杨静的寝宫只有一墙之隔。每天清晨天不亮他就起来,亲自去太医院盯着熬药,亲手把药汤端到杨静床前,亲手用棉签蘸着药汁一点一点地润湿她干裂的嘴唇。她吞不下去,他就用细管一点一点地喂,一滴一滴地,像是灌溉一株快要枯死的花。
沈一一也没有离开过。
她请了长假,搬进了宫里的客房。每天天不亮她就起来,去城北的山上采药——御医说有一种叫“回魂草”的药材只长在背阴的悬崖上,药效比药铺里的好十倍。沈一一二话没说,第二天天没亮就出发了,一个人爬上了苍龙山,在悬崖边上挂了两小时,采回了一大捆回魂草。回来的时候她的手上全是血口子,衣服被岩石刮破了好几处,但她一个字都没说,把药材往太医院一放,就去杨静床前坐着了。
赵明远、李璟、温如玉和其他世家子弟轮流来看望。赵明远每次来都带一束花,说是“给公主的房间添点颜色”,但每次走的时候眼眶都是红的。李璟不说话,只是站在床边安静地看一会儿,然后默默离开。有一次春桃发现李璟走的时候在门框上靠了一下——他以为自己站得很直,但春桃看到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温如玉每次来都带自己炖的汤,虽然杨静喝不了,但她每天都炖,每天都带,说“万一公主今天醒了呢”。
第七天!
第七天的清晨,天还没亮,东辰像往常一样端着药碗走进杨静的寝宫。
他这几天瘦了很多。铃木看在眼里,急在心里,但他说什么都不听。每天只睡三四个小时,其余时间不是在太医院就是在杨静床边。他的衣服皱巴巴的,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眼下是两团浓重的青黑,整个人看起来像是老了五岁。
铃木跟在他身后,手里端着一碗粥——不是给杨静的,是给东辰的。东辰已经两天没正经吃东西了,铃木不得不每顿饭都端到他面前,看着他吃下去几口才肯罢休。
东辰在杨静床边坐下,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从棉签盒里抽出一根棉签,蘸了药汁,轻轻地、一点一点地涂在杨静的嘴唇上。
她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比前几天好了一些——至少不再渗血了。她的脸色也恢复了一点血色,不再是那种吓人的苍白,而是带着一点点淡淡的、像是桃花瓣一样的粉。

(苦笑)今天的气色比昨天好,御医说你的各项指标都在恢复,应该快醒了。你再加把劲。
杨静没有反应。她的睫毛一动不动,呼吸依旧又轻又缓,像是深湖的水面,没有一丝涟漪。
东辰把棉签放下,伸手握住了她的手。那只手凉凉的,但比前几天暖了一些,像是在慢慢地、一点一点地恢复温度。

(沉重)你要是能听见我说话,就动一下手指。
没有反应。

(期待,难过)动一下。
还是没有反应。
他深吸了一口气,把她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身来,对铃木说了一句:

(沉重)我去太医院看看今天的药方。
铃木点了点头,看着东辰走出房间。他的背影在晨光中显得格外单薄,像是一棵被风吹弯了腰的树,但始终没有倒下去。
东辰走出去不到三分钟,杨静的手指动了一下。
春桃正在旁边整理花瓶里的花,没有注意到。沈一一正好从门口走进来——她刚从苍龙山采药回来,手里拎着一大捆回魂草,衣服上还沾着露水和泥巴。她走到床边,准备把药材放下,目光无意间扫过杨静的脸。
杨静的眼睛是睁开的。
沈一一手上的回魂草掉在了地上。

(紧张,期待,凝重,不知所措)杨静,你,你醒了…
杨静眨了眨眼睛,慢慢地、慢慢地转过头,看着沈一一。她的目光很平静,平静到不像是一个昏迷了七天七夜的人刚醒来时该有的样子——那种平静不是虚弱,不是茫然,而是一种更深层的、更本质的、像是换了一个人一样的平静。
春桃听到声音跑过来,看到杨静睁着眼睛,手里的花瓶差点没拿稳,水洒了一地。

(激动,哽咽)公主,您中午醒了,您终于醒了!您吓死我了!您知不知道您昏迷了七天!七天啊!
春桃扑到床边,眼泪哗地就下来了。
杨静看着她,沉默了两秒,然后开口了。她的声音很轻,带着久未说话的那种沙哑,但语气却出奇地平静:

(疲惫)春桃,水…
春桃手忙脚乱地去倒水,手抖得水壶都拿不稳,水洒了一桌。沈一一从她手里接过水壶,稳稳地倒了一杯温水,端到杨静面前,一只手托着她的后颈,把水杯凑到她唇边。
杨静喝了几口水,干裂的嘴唇被水润湿之后,看起来终于有了一点活人的样子。她靠在枕头上,目光在房间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沈一一脸上。

(平静)一一,你瘦了!
沈一一端着水杯的手顿了一下。她看着杨静的眼睛——那双眼睛是杨静的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但里面的东西不一样了。以前的杨静,眼睛里的东西是满的——好奇、热情、撒娇、耍赖、开心、难过,所有的情绪都明明白白地写在眼睛里,像一本翻开的书,谁都能读懂。但现在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像是被什么人用一块透明的玻璃盖住了,你能看到里面还有光,但你摸不到,你进不去。

(凝重,担心)你感觉怎么样?

(想了想,平静)还好。就是有点饿。
春桃立刻冲出去叫御医,走廊里传来她激动得变了调的声音。

(激动)公主醒了!快叫御医!公主醒了!
沈一一坐在床边,看着杨静。她有很多话想说——想说“你吓死我了”,想说“你怎么睡了这么久”,想说“你再不醒我就要把苍龙山的回魂草全拔光了”。但她的嘴张了张,最后只说了一句:“你以后别这样了。”
杨静看着她,嘴角微微弯了一下。那个弧度很小很小,不是以前那种灿烂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淡的、更收敛的、像是什么东西被沉淀了之后才会露出的表情。

(微笑)让你担心了!
沈一一的手指攥紧了被角。
御医很快就到了。老御医姓王,须发皆白,给皇室看了四十年的病,什么大风大浪都见过,但杨静昏迷的这七天,他急得掉了好几颗牙——不是吓的,是急的。公主是王上和王后的心头肉,要是在他手里出了事,他这把老骨头就不够赔的。
王御医给杨静把了脉,看了瞳孔,问了一串问题——你叫什么名字?今年多大?知道自己在哪儿吗?知道现在是哪一年吗?
杨静一一回答,每一个答案都是对的。

(温和)公主的脉象已经平稳了,脑部没有发现器质性损伤,意识清醒,记忆完整。按照常理,应该没有大碍了。

(皱眉)什么叫按照常理!
王御医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杨静,又看了一眼沈一一,欲言又止,最后还是说了

(恭敬)公主的各项指标都正常,但她的状态……不太像刚苏醒的病人。一般来说,昏迷七天七夜的患者醒来后会有明显的虚弱、混乱、情绪波动。但公主她很…很平静。平静得不太寻常。

(凝重)继续观察!
王御医点了点头,开了新的方子,嘱咐了春桃注意事项,然后退了出去。
消息传得比风还快。
赵明远是第一个冲到皇宫的。他跑得上气不接下气,手里还抱着一束不知道从哪儿薅来的花,花瓣掉了好几片,看着像是被蹂躏过一样。他一进寝宫就喊。

(开心)公主,你醒了。
杨静靠在床上,看了他一眼,淡淡地点了点头。

(淡淡的)赵明远,你的鞋穿反了!
赵明远低头一看——左脚穿着右脚的鞋,右脚穿着左脚的鞋。他脸一红,赶紧换了过来,但嘴上还是不认输:

(争辩)我这是太着急了!您不知道,您昏迷这些天,李璟那个冰块脸都哭——
李璟从门口走进来,面无表情地打断了赵明远:

(冷漠)我没哭。

(撇嘴)你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还说没哭?

(冷漠)我那是过敏了!

(无语)大冬天你过敏什么?

(冷漠)对赵明远过敏!
赵明远被噎了一下,但这次没有怼回去,因为他看到李璟站在杨静床边,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从口袋里掏出一样东西,放在床头柜上。是一块石头,青色的,圆润光滑,上面用细笔写了一行小字:“早日康复。”

(挑眉)你写的?
李璟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得好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

(淡淡的)石头自己长的。
赵明远凑过来看了一眼,惊呼道。

(惊讶)李璟你还会写毛笔字?这字也太好看了吧!
李璟没理他,但耳朵尖红了一点。
温如玉是最后一个到的。她带了一大束白色的百合花,插在花瓶里,整间屋子都香了。她坐在床边,握着杨静的手,眼眶红红的但没有哭出来,只是轻声说了一句:“公主,以后不许再吓我们了。”
杨静看着她,点了点头:“好。”
温如玉愣了一下。她说“好”的语气太平静了,不是以前那种“好好好我错了我下次还敢”的敷衍,而是那种真正的、认真的、像是一个成年人做出承诺时的语气。
温如玉看了杨静一眼,又看了一眼沈一一,目光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疑惑,但什么都没说。
东辰从太医院回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新熬好的药。
他走进寝宫的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他刚才在太医院听说杨静的生命体征又好转了一些,心里那根绷了七天七夜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但当他推开门,看到杨静靠在床上、睁着眼睛、正在跟春桃说话的时候,他整个人僵在了门口。
药碗在他手里晃了一下,洒了几滴出来,但他没有注意到。
杨静听到门口的动静,转过头来,目光落在他身上。
东辰看着她,她看着东辰。两个人在那一瞬间都没有说话。
杨静的目光从他脸上扫过去,从他瘦削的下颌线,到他眼下浓重的青黑,到他下巴上冒出的青色胡茬。她的目光很平静,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又像是在看一个很久以前见过但已经记不太清的人。

(平静)你是谁?
寝宫里安静了一瞬间。
那安静不是一般的安静,而是一种像是空气本身都被抽走了的、真空般的死寂。春桃手里的毛巾掉在了地上,赵明远的嘴张成了一个O形,李璟推眼镜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温如玉捂住了嘴。
沈一一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发出轻微的咔咔声。
东辰站在门口,手里端着那碗药,一动不动。他的表情没有变化——依然是那种刻在骨子里的、泰山崩于前而面不改色的平静。但如果有人的目光足够锐利,能看到他端着药碗的手指微微泛白了——他在用力,用力到指节都失去了血色。
铃木从他身后走上前来,压低声音说了一句:

(安慰)殿下,公主刚醒来,可能——
东辰抬了一下手,铃木闭上了嘴。
他走进房间,把药碗放在床头柜上,然后在杨静床边蹲下来,平视着她的眼睛。他的声音很平稳,平稳到像是在处理一桩外交事务:

(不明情绪)你不记得我了。
杨静看着他的脸,看得很认真,像是在辨认一件似曾相识但怎么也记不起来的旧物。她的眉头微微蹙了一下,然后舒展开来,摇了摇头:

(平静)我应该记得你吗?
东辰看着她,沉默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他的眼睛里有东西在翻涌——像是海面下的暗流,表面波澜不惊,深处已经是惊涛骇浪。但他把那一切都压了下去,压在了那张永远平静的面具下面。

(苦笑)我叫东辰,东莱国太子,我们认识很久了。
杨静“哦”了一声,点了点头,像是收到了一个无关紧要的信息。然后她伸出手,拿起了床头柜上的那碗药,凑到嘴边喝了一口,皱了皱眉——“苦。”她把药碗放下了。
东辰看着她的动作——拿起药碗的手稳得出奇,不像是一个刚苏醒的病人。她的眼神清明而冷静,没有任何迷茫和混乱。她记得春桃,记得沈一一,记得赵明远、李璟、温如玉,记得每一个人,唯独忘了他。
忘记得干干净净。
东辰站起身来,退后了两步,对王御医说了一句:“再给她做个全面检查。重点是脑部。”他的声音还是那样平稳,但铃木听出了平稳下面的那层东西——不是愤怒,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深的、更沉的、像是什么东西被连根拔起之后留下的空洞。
王御医连连点头,带着人进来给杨静做检查。
东辰退出了房间,站在走廊里。
铃木跟在他身后,看着他站在窗前的背影。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雪已经停了,但云层很厚,阳光透不过来,整个世界都笼罩在一片沉闷的铅灰色中。
东辰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地,像一尊雕像。铃木跟了他十三年,从来没有见过他这个样子。他见过殿下在朝堂上舌战群臣,见过殿下在战场上临危不乱,见过殿下在围棋盘上运筹帷幄,见过殿下在面对任何困境时都能找到出路的从容。但他从来没有见过殿下站在窗前,什么都不做,什么都不说,只是站着,像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还是完整的,但内里已经空了。
铃木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所有的话到了嘴边都显得苍白无力。他最后只说了一句:“殿下,御医说公主的记忆可能是暂时性的。”
东辰没有回答。过了很久,久到铃木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才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从很远很远的地方传来的。

(不明情绪)我知道。
但他没有说“我知道”后面的那句话。那句话被他咽了回去,咽进了肚子里,和很多很多其他的话一起,沉到了最深最深的地方。
那句话是——“但我不知道她会不会想起来。”
杨静失忆的消息在半天之内就传遍了整个国子监。
赵明远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公主醒了,但是她失忆了。她不记得东辰殿下了。”
群里安静了很久。没有人回复,没有人发表情包,没有人接话。那个安静,比任何激烈的反应都要沉重。
李璟是第一个打破沉默的。他只发了两个字:“收到。”
温如玉紧随其后:“我们能为公主做什么?”
沈一一的回复最晚,也最短:“先让她养好身体。其他的以后再说。”
没有人知道“以后”是什么意思,也没有人敢问。
东辰在太医院待了一整天,和御医们一起研究杨静的病历、脑部扫描结果、血液化验单。他把每一份报告都看了三遍,把每一个数据都记在了脑子里,问了无数个问题,把王御医问得满头大汗。

(沉重)公主的记忆中枢没有器质性损伤。
王御医擦了擦汗,小心翼翼地说。

(紧张)从医学角度来说,她的记忆应该是完整的。但有一种情况叫‘心因性失忆’——患者的身体没有问题,但心理上受到了某种刺激,大脑选择性地封锁了某一部分记忆。

(沉重)选择性!

(恭敬)是的,殿下。公主记得所有人,唯独不记得您。这说明——她的大脑中与您相关的记忆被某种机制封锁了。不是消失了,是封锁了。就像一把锁锁住了一个盒子,钥匙还在,只是暂时找不到。
东辰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

(凝重)那把钥匙在哪里?

(烟头)殿下,这个问题的答案,不在医学范畴内。
东辰合上病历,站起身来,走出太医院。外面又下雪了,细细碎碎的雪花从天飘落,落在他的肩上、发上,一转眼就融化了,变成了一小片水渍,像是有人在无声地哭泣。
他站在雪中,抬起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雪花落进他的眼睛里,他眨了眨眼,没有躲。
铃木撑着一把伞走过来,把伞举到他头顶。

(心疼)殿下,回去吧。您也好几天没睡了。
东辰没有动。他站在那里,任由雪花落在身上,像是在等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在等。

(若有所思)铃木,你说她忘了我,是好事还是坏事?

(安慰)殿下,公主忘的是您,不是她自己的命。她把命保住了,这比什么都重要。
东辰沉默了很久,然后笑了。不是开心的笑,是一种很轻很轻的、像是在叹息的笑。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雪,说了一句。

(温和)你说得对,她活着比什么都好。
但铃木看到了他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释然,而是一种更深沉的、被压得更紧的、像是把所有的期待都埋进了冬天冰冷的土壤里、等着来年春天再看它会不会发芽的——等待。
杨静在床上躺了一天就不肯躺了。
第二天一早,春桃端着早饭进来的时候,发现床上没有人。被子叠得整整齐齐——不是以前那种揉成一团的“叠”,而是整整齐齐地、棱角分明地、像是军人叠的那种豆腐块。春桃愣了一下,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房间。

(担心)公主?
春桃端着托盘在房间里转了一圈,没找到人。
然后她听到马厩那边传来一阵骚动——马叫的声音、侍卫惊呼的声音、还有什么东西被踢翻的声音。春桃心里咯噔一下,放下托盘就跑了出去。
杨静站在马厩前面,穿着一件黑色的长款大衣,头发散着,在晨风中微微飘动。她的面前是一匹高大的枣红色骏马,是宫里最好的马之一,性子烈得很,平时除了御马监的老把式没人敢骑。但此刻那匹马正低着脑袋,乖乖地让杨静摸它的鬃毛,像是被什么驯服了一样。

(担心)公主,您怎么出来了?您还没好利索呢!
杨静看了她一眼,嘴角微微弯了一下。

(干练)好得差不多了。躺太久了,骨头都硬了。
说完,她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一气呵成,姿势标准得像是一个骑了二十年马的老手。春桃瞪大了眼睛——公主什么时候会骑马的?公主以前骑马的姿势不是这样的!以前的公主骑马,上马要踩两下才能蹬上去,坐在马背上整个人东倒西歪的,像一袋随时会掉下来的面粉。但现在的她坐在马背上,脊背挺直,双腿夹紧,双手握着缰绳的姿态从容而有力,整个人和马融为一体,像一幅画。

(担心)公主,您要去哪儿?
春桃的话还没说完,杨静已经一夹马腹,枣红马长嘶一声,四蹄腾空,如一道红色的闪电般冲了出去。
春桃站在原地,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她掏出手机,手抖得差点没拿稳,给东辰发了一条消息:“殿下!公主她骑马跑出去了!往城南的方向!”
东辰正在使院的办公桌前看文件,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手里的文件掉在了桌上。他抓起大衣就往外冲,铃木跟在他身后,两个人上了车就往城南追。

(凝重)她骑的什么马?
春桃的回复来了:“那匹枣红马!最烈的那匹!”
东辰的脸色变了一下。那匹马他知道,性子烈,速度快,连御马监的老把式都不敢放开来骑。杨静骑了那匹马出去——她什么时候会骑马的?她以前骑术很一般的。
车子在城南的街道上穿梭,铃木开着车,东辰摇下车窗,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眼睛都快睁不开了,但他还是在每一秒都扫视着街道。
枣红马如同一道红色的闪电从对面冲过来,马蹄声如雷鸣,路人纷纷闪避。杨静骑在马背上,长发在风中猎猎飞扬,黑色的衣摆在身后翻飞,整个人像一柄出鞘的利剑,又像一颗划破夜空的流星。她的脸上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表情——不是以前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张扬的、更放肆的、像是要把全世界都踩在脚下的嚣张。
她正朝着东辰的车冲过来。
东辰的眼睛猛地睁大——不是因为她朝他冲过来,而是因为她的马速太快了,快到铃木来不及打方向盘。那匹马直直地朝着东辰的方向撞过来,像一颗出膛的炮弹。

(着急)殿下。
铃木猛打方向盘,车子一个急转弯,轮胎在地上划出一道尖锐的声响,堪堪避开了马的冲击。枣红马从车旁掠过,最近的时候距离东辰不到半米,带起的风把他的头发吹得飞了起来。
车子停住了。铃木靠在驾驶座上,额头上一层冷汗。
东辰推开车门下了车。
杨静在前面的路口勒住了马,枣红马长嘶一声,前蹄腾空,在原地转了一圈,然后停了下来。杨静翻身下马的动作依旧是那种干脆利落的帅气,像是拍电影一样——大衣下摆在空中划出一道弧线,靴子踩在地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她站定之后,甩了一下头发,朝东辰走了过来。
东辰站在原地,心跳还没有从刚才的惊险中平复下来——不是因为害怕自己被撞到,而是因为怕她撞到自己受伤。他的呼吸有点急促,额头上还带着刚才那阵冷汗的凉意,但他还是站在那里,没有后退。
杨静走到他面前,站定。
她比他矮一个头,但她仰起脸看他的时候,那气势像是她比他高一个头。她的目光从他的眼睛扫到他的下巴,又从他的下巴扫回他的眼睛,像是在看一件刚刚发现的有趣的东西。
然后她伸出手,捏住了他的下巴,轻轻地往上挑了一下。
东辰整个人都僵硬了。
杨静的脸离他很近,近到他能看到她睫毛上落着的一小片雪花,近到他能闻到她身上那股淡淡的药草味,近到他能看到她琥珀色的瞳孔里倒映出的自己的脸。

(调戏)你长得真好看!
语气不是以前那种“东辰哥你好帅”的崇拜和撒娇,而是一种更直接的、更坦荡的、也更轻佻,像是在评价一件艺术品般的笃定,“跟我结婚吧。”
东辰的大脑在这一刻完全空白了。
处理过无数棘手的局面——外交上的僵局、战场上的危机、朝堂上的博弈——没有一件事能让他大脑空白。但此刻,站在城南的街道上,被一个刚从七天昏迷中醒来的、失忆了的、性格大变了的姑娘捏着下巴求婚,他的大脑非常彻底地、毫不留情地、一片空白。
然后他开始咳嗽。
不是那种被口水呛到的咳嗽,而是一种从胸腔深处爆发出来的、怎么都压不住的、连串的、剧烈的咳嗽。他弯下了腰,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捂着嘴,咳得脸都红了。
铃木从车上冲下来,看到这一幕,脑子里飞速运转了零点五秒,然后做出了一个在他职业生涯中堪称神来之笔的临场反应。

(悲痛)公主,殿下他——他身患重疾,命不久矣。医生说他的时日不多了。您……您还是另觅良人吧。
铃木说这话的时候,表情真诚得可以去拿奥斯卡奖。他甚至还微微低下了头,做出了一副不忍多说的样子。东辰弯着腰咳嗽,听到这话,咳嗽得更厉害了——这次不是吓的,是气的。
杨静看着东辰咳得弯下了腰,又看了看铃木那副“殿下快不行了”的表情,沉默了两秒钟。
然后她说了一句让在场所有人都没想到的话

(挑眉)要死了?
铃木一愣,本能地点了点头。
杨静嘴角一弯,笑了——不是以前那种甜美的、没心没肺的笑,而是一种更野的、更张扬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她伸出手,把东辰从弯腰的姿势拉了起来,双手捧住他的脸,让他看着自己。

(挑眉)那还不趁活着赶紧跟我结婚?
她说,语气理直气壮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真好”

(皱眉)你都快要死了,还磨蹭什么?趁活着赶紧送入我府上!
东辰终于不咳嗽了。他站在那里,被杨静捧着脸,两个人的距离近到他的鼻尖几乎要碰到她的鼻尖。他看着她的眼睛——琥珀色的,亮亮的,里面没有以前的羞涩和躲闪,只有一种坦荡荡的、亮晶晶的、像是在说“我说到做到”的光芒。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想说“你在说什么胡话”,想说“你刚醒过来不要乱跑”,想说“你连我都不记得了就要跟我结婚你知道我是谁吗”。但他的嘴唇动了几下,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铃木站在旁边,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他在脑子里飞速复盘刚才的对话——他说“殿下身患重疾病不久矣”,公主说“要死了?那还不赶紧结婚”——这剧本不对啊!这完全不在他的预案里!他本来以为公主会说“啊那算了”,或者“好可惜啊”,或者“那你好好养病”。但公主说的是“那还不赶紧结婚”。
这谁顶得住。
铃木默默地掏出了手机,给春桃发了一条消息。
铃木:春桃,公主失忆之后,是不是连逻辑都变了?
春桃的回复很快:怎么了?
铃木:殿下被公主拦在大街上求婚了。
春桃:???
铃木:殿下说他有病快要死了,公主说要死更得快点了,别磨蹭。
春桃:……这确实是公主的作风。
铃木:以前不是这样的!
春桃:以前的公主会害羞。现在的公主不会了。
铃木沉默了很久,然后打了一行字:你说她会不会一直这样?
春桃没有回复。因为她也不知道。
东辰最终是把杨静劝回去的,用的理由是“你刚醒过来,身体还没恢复,不能在外面吹风”。
以前的杨静会说“我不冷我还要玩”,现在的杨静看了他一眼,说了两个字:“行吧。”
然后她翻身上马,一夹马腹,枣红马又像一道闪电一样冲了出去。这一次是往皇宫的方向——她真的回去了。
东辰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街道的尽头,过了好一会儿才转身上车。他靠在座椅上,闭着眼睛,右手放在胸口——心跳还是快的,快到不像话。
铃木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小心翼翼地说了一句:

(犹豫)殿下,公主她……今天的状态,跟以前不太一样。
东辰睁开眼睛,看着车顶。
东辰没有说话。他看着车窗外的街道,雪又开始下了,细细碎碎的雪花在灰蒙蒙的天空中飘着,像是一片片无声的叹息。

(疲惫)她忘了我,但她骑术变好了。她变得大胆了,变得直接了,变得——
他没有说下去。

(叹气)变得不像她了!
东辰摇了摇头。

(沉重)不是不像她,是变成了另一个她。一个没有被保护过、没有被宠坏过、没有被——
他又没有说下去。
杨静回到寝宫的时候,春桃正在房间里急得团团转。看到公主毫发无损地走进来,春桃差点没哭出来。

(着急,担心)公主!您吓死我了!您骑那么快万一摔了怎么办!
杨静脱掉大衣扔在椅子上,在沙发上坐下来,翘起二郎腿,端起春桃递来的热茶喝了一口,表情淡定得像是在说“我出去散了步”。

(皱眉)春桃,东辰是谁?
春桃愣了一下。这个问题公主昨天已经问过了,但今天又问了一遍,而且问的方式不一样——昨天是“你是谁”式的陌生人询问,今天是“我好像应该认识这个人但我真的不记得了”式的困惑。

(小心翼翼)公主!他是东莱国太子,你们关系很好的,他每次来都给您带好吃的。您生病的时候他熬夜给您炖粥,您受伤的时候他——

(不耐烦)好了好了,我不是问你简历,我是问你——他这个人怎么样?

(认真)他对您很好。

(皱眉)很好是多好?

(想了想)好到您以前说过一句话。您说,‘东辰哥对我太好了,我以后怎么还啊。’
杨静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她放下茶杯,走到窗前,看着窗外飘落的雪花。她站了很久,久到春桃以为她不会再说话了,她才开口了,声音很低很低。

(若有所思)我欠他很多?
春桃想了想,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最后说了一句:

(温和)他并不觉得您欠他的。
杨静沉默了片刻,然后嘴角弯了一下,是那种很淡的、带着一点痞气的笑。

(不以为然)那正好,我也不喜欢欠人情!
春桃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眼前的这个公主,和她跟了十几年的那个公主,像是同一个人的两个版本——一个是被捧在手心长大的、软软的、甜甜的、会撒娇会耍赖会哭会笑的小公主;另一个是独立的、果断的、张扬的、什么都不怕什么都不在乎的大公主。她们是同一个人,又不是同一个人。
春桃不知道自己更喜欢哪一个。她只知道,不管是哪一个,她都会跟着她,护着她,在她需要的时候递上一杯热茶,在她哭的时候递上一块手帕。
说到手帕——春桃忽然想起一件事。东辰殿下之前给公主的那块手帕,公主一直珍藏在枕头下面的。
她走到枕头边,伸手摸了摸——还在。那块叠得方方正正的手帕,安安静静地躺在枕头下面,像一个沉默的守护者,在公主昏迷的七天七夜里,一直守护着她的梦。
春桃没有把手帕拿出来。她把手收回来,转过身,看到杨静正站在窗前,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飘落的雪花。雪花落在她的掌心里,六角形的,晶莹剔透的,在室内温暖的气息中慢慢融化,变成了一小滴水珠,在她的掌纹间滚动。
她看着那滴水珠,目光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怀念,不是悲伤,而是一种更幽深的、像是沉在水底的光。

(皱眉)春桃,我以前很爱哭吗?

(点头)嗯。您小时候打针都要哭半天的。

(淡淡的)那我现在不想哭了!
杨静转过身来,嘴角弯着,眼睛亮亮的,但那种亮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的亮是太阳的光,刺眼而热烈;现在的亮是月亮的光,清冷而沉静。

(干练)哭没有用,有用的是站起来,走过去,把想要的东西抓在手里。
她看了一眼窗外——东辰正从宫门的方向走来,大衣在风中微微飘动,步伐从容而沉稳。他大概是要去偏殿,路过她的寝宫而已。
杨静站在窗前,看着东辰的身影在雪中越走越远。雪花落在她的肩上、发上,她一动不动地站着,像一尊雕像,又像一棵在风雪中扎了根的树。
冬雪还在下,春天还很远。
但有些人,已经在雪中站成了一棵树,等着那场不知道会不会来的春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