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伏之后,长安城像被扣在一只巨大的蒸笼里。日头毒辣辣地照着,晒得廊下的青砖滚烫,连院子里的石榴树叶都蔫了下来。宣室殿里的冰盆从早放到晚,才勉强压住那股从地底泛上来的燥热。
朱栖月的肚子已经七个月了,圆鼓鼓的,像揣了一颗小西瓜。她靠在榻上,后背垫了两个软枕,一只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扇出来的风是温的,聊胜于无,她也不指望它能凉快多少,只是手闲不住。
“公主,再加一盆冰吧?”小月端着一碗酸梅汤走进来,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
“再加也还是热。”她放下扇子,端起酸梅汤喝了一口,冰凉的酸意在舌尖上化开,又顺着喉咙滑下去。“不如你陪我说会儿话。”她把汤碗放下,又拿起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继续摇着,“说完了,也许就没那么热了。”
小月在她旁边坐下来,看了看她的肚子。“公主,您这胎比前几次都怕热。前两回怀的时候,也没见您这么难受。”
“那时候是春天怀的,到夏天已经快生了。这回是秋天怀的,到夏天正是最重的时候。”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肚子,用手摸了摸,“日子不对,连带着人都跟着错位了。”
小月没有接话,把她喝完的汤碗收走,又给她换了一碗新的酸梅汤,用井水湃过的,碗壁上凝着一层细密的水珠。朱栖月接过来,没有立刻喝,只是捧在手心里,让那股凉意从掌心透进去。
刘据是在午后最热的时候跑进来的。他满头大汗,小脸晒得红扑扑的,一进门就被小月拦住了,先给他擦了一把汗,才让他走到榻边来。他趴在榻沿上,仰头看着朱栖月的肚子,伸手轻轻碰了碰。“母后,弟弟热不热?”
“热。跟据儿一样热。”
刘据想了想,转身跑出去,过了一会儿又跑回来,手里多了一把小扇子,是他自己平时玩的那种,用竹片和纸糊的,歪歪扭扭的。他站在榻边,举起那把扇子,对着她的肚子认认真真地扇了起来。扇出来的风很轻,几乎没有分量,可他扇得很大力,小胳膊一晃一晃的。
朱栖月没有拦他,也没有告诉他“不用扇”。她只是看着他,那把歪歪扭扭的小扇子在他手里起起落落,扇出的风又轻又热,她心里却像被什么凉凉的东西碰了一下。
刘珩跟在后面进来,看了看大哥的动作,也跑出去找了一把小扇子回来,站在榻的另一边,对着她的肚子也开始扇。两个小家伙一左一右,像两座小小的风车,扇得认认真真的。他们不知道这样做有没有用,但既然母后说热,他们就要想办法让她凉快一些。
刘玥被乳母抱着在廊下乘凉,没有进来。她坐在乳母怀里,看着院子里那棵被日头晒得蔫蔫的石榴树,安安静静的。她手里攥着一片不知什么时候捡的叶子,没有往嘴里送,就那样攥着。
刘弗陵是傍晚来的,手里端着一碗绿豆汤,已经放凉了,碗沿上凝了一层细密的水珠。他走进来的时候步子很稳,把碗放在她手边的矮几上。“母后,御膳房新煮的绿豆汤,我给母后端了一碗。”她接过来,低头喝了一口。
“不热。”
“那就好。”
他没有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下来,也拿起一把扇子,对着她轻轻摇起来。那把扇子比刘据和刘珩的结实多了,扇出来的风也确实凉快一些。他没有说话,也没有问她热不热,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里扇着风。
朱栖月靠回软枕上,扇子还在摇,她觉得自己像一艘搁浅在夏天里的船,被几把扇子托着,轻轻地、慢慢地,往前漂了一小段。
夜里暑气不退。窗户敞着,也没风进来。她侧躺着,肚子搁在榻上,手搭在上面,感受着里面那个小东西的动静,像是在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刘彻从暖阁过来的时候,看到她还没睡,在榻边坐下,把手搭在她的肚子上。“睡不着?”
“太热了。”
他没有说话。过了一会儿她感到一股细细的、持续的风——是他在旁边慢慢地给她扇扇子。她侧着头看了他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到那个摇扇子的轮廓,不紧不慢的,一下接一下。
她闭上眼睛,没有再说话。风还在吹着。她听着窗外的蝉鸣,在持续的摇扇声里渐渐变小,像夏天也在慢慢地、慢慢地退远。
天幕
天幕在暑夜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暑热难消,扇影轻摇。】
天幕上,朱栖月靠在榻上,手里捏着一把团扇,有一下没一下地摇着。刘据站在她面前,举着一把歪歪扭扭的小扇子对着她的肚子扇风,刘珩学着大哥的样子站在另一边也举着一把扇子。刘弗陵坐在一旁,手里那把扇子稳稳地摇着。画面最后,是一把扇子在黑暗中不紧不慢地摇着,一下接一下,像一场不会结束的夏天。
天幕渐渐变暗,最后一行字浮现——【暑热难消,扇影轻摇。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待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