宣室殿的暖阁里,炭火烧得比别处都足。朱栖月靠在铺了厚厚软垫的榻上,手里没有拿书,也没有拿针线,就那样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窗外那棵石榴树的枝桠。雪已经停了两日,屋顶的积雪正在慢慢化开,檐角的水珠滴落下来,在青砖上砸出细小的声响。
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抚了抚。还不到三个月,肚子还没显出来,可她已经能感觉到那里有什么东西了——不是胎动,是一种更早的、像种子破土之前的那种细微存在感。
王太医每隔三日来请一次脉。今日他刚走,留下了一张新调的方子和一句“娘娘脉象平稳,只是要多歇息,不宜久坐久立”。她听了,没有反驳,只是点了点头。
小月端着一碗药走进来,放在榻边的小几上。“公主,该喝药了。”
朱栖月端起来,试了试温度,一口一口地喝完,没有皱眉。她把空碗递给小月,从碟子里捻了一颗蜜饯含住,等那股苦味慢慢被甜味盖过去。“小月,孩子们呢?”
“刘据殿下在院子里玩,奴婢让人看着了。珩殿下也在,跟着大哥跑来跑去,摔了好几跤,一次也没哭。玥公主在廊下坐着,乳母抱着晒日头,安安静静的。”
“弗陵和病已呢?”
“弗陵殿下在学堂写字,说写完就来看您。病已小公子也跟着,说今日写完了‘母后’两个字,要拿来给您看。”
朱栖月听完,没有再多问。窗外的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落在廊下铺着的那层细碎雪末上,亮晶晶的,像一小片一小片的碎银子。
过了一会儿,帘子被掀开一条缝,刘据的脑袋先探了进来,看到朱栖月靠在榻上,咧嘴笑了。“母后!”他跑进来,还没到榻边就被小月拦住了。“殿下慢点,皇后娘娘怀着宝宝呢。”
刘据立刻放慢了脚步,蹑手蹑脚地走过来,趴在榻沿上,仰头看着她。“母后,弟弟今天乖不乖?”
“还不知道是弟弟还是妹妹呢。”
他想了想,认真地说:“那不管是弟弟还是妹妹,我都是大哥。”他说完,把小手轻轻放在她肚子上,隔着衣料贴了一会儿,然后缩回手,又补了一句:“太轻了,没感觉。”
朱栖月被他那副认真样逗笑了,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刘珩跟在后面进来,嘴里叼着一块桂花糕,走路还不太稳,歪歪斜斜地走到榻边,也学着大哥的样子趴在榻沿上,把嘴里的糕点咽下去,含混不清地说:“母后,抱。”
朱栖月还没有回应,刘据就先替她开口了:“母后不能抱,母后怀小宝宝了。”刘珩听完,愣了一会儿,然后伸出一只小胖手,也贴在她肚子上,贴了一会儿,又缩回去,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她的肚子,像是在确认什么。他看了好一会儿,似乎得出了一个不知正确与否的结论,然后满意地点了点头,又去啃他的糕点了。
刘玥被乳母抱进来的时候,她手里攥着一小片枯叶——大概是院子里捡的。她被放在榻边的软垫上,没有像两个哥哥那样趴到榻沿上来,就安静地坐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手里的那片枯叶,像在研究什么了不起的东西。过了一会儿,她抬起头,看了朱栖月一眼,然后伸手轻轻碰了碰她的肚子,碰完了,又低头继续看那片枯叶。那一下很轻很轻,像一片羽毛落下来。
刘据在旁边看到了,凑过去问:“妹妹,你摸到了吗?”刘玥没有说话,也没有点头,只是继续低头看着手里的叶子。
朱栖月看着这一幕,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几个孩子身上。她把手放在小腹上,轻轻摸了摸。
刘弗陵是午后来的。他手里捧着一张写了字的竹简,站在门口看了朱栖月一眼,等他喊了一声“姐姐”,才走进来。他把竹简递给她,说是今日写的字。朱栖月接过来看了看,字迹端正工整,比上个月又进步了不少。她看完了,把竹简递还给他。“写得很好。”他接过去,没有立刻走,在旁边的凳子上坐了下来。
“姐姐,你累不累?”
“不累。”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问,就在凳子上坐了一会儿,安安静静的。像是不放心,又像是只是想来坐一会儿,确认她还好。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来,说我该回去了,母妃还在等我。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她一眼,没有说“好好休息”之类的话,只是看了她一眼,然后掀开帘子走了出去。
傍晚刘彻批完了折子走进来。他在榻边坐下来,看了一眼她的脸色,又看了看榻边小几上那碗已经空了的药碗。他伸出手,把她散落在脸颊边的头发拨到耳后。“今日感觉怎么样?”
“还好。就是腰有点酸。”他伸手探了探她的腰后,摸到那片有些僵的肌肉,没有说什么,只是把手掌贴在那里,用掌心的温度慢慢地捂。
朱栖月靠在他肩上,窗外暮色正在变浓,从浅灰变成深蓝,廊下的灯笼还没有点亮,屋里的光线暗下来。她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一只手这样捂在她腰后,那时候她怀的是刘据。那时候刘彻的手比她瘦得多,指尖是凉的,像一个怕碰碎什么的人。如今他的手已经不那么凉了,回春丹让他的手变得温暖而稳定。“陛下,”她轻声说,“您的手暖和了。”
他没有回答,只是把手掌又贴紧了一些。
夜深了,孩子们都睡了。朱栖月一个人躺在榻上,手放在小腹上,等着第四个孩子慢慢长大。她闭上眼睛,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热热的,像一颗安静跳动的心脏。
天幕
天幕在夜色里亮起,金色的字体从画面上缓缓浮现——
【天机显化,命轨交错。宣室安胎,长日静好。】
天幕上,朱栖月靠在榻上,小月蹲在旁边替她掖好被角。画面一转,刘据趴在榻沿仰头看着她,刘珩在旁边啃糕点,刘玥坐在软垫上低头看着一片枯叶,三个孩子围着她,她把手放在小腹上,像在护着什么。
天幕渐渐变暗,最后一行字浮现——【宣室安胎,长日静好。欲知后事如何,且待下回:春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