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八章 回春
刘彻醒来的时候,天已经大亮了。阳光从窗棂间倾泻进来,落在他身上,暖融融的,像那个丫头的手。他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唤人,而是偏过头,看向身侧。
榻边空了。
枕上还残留着一点若有若无的海棠花香,被子被叠得整整齐齐。她已经走了,像每一个清晨一样,去给他炖汤了。刘彻躺在那里,望着帐顶,久久没有动。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她握着玉佩跪坐在他面前,她将他的手放在自己腰间,她说“刘彻,我愿意”。
六十九年了。他活了六十九年,经历过无数大事,从未有一件事像昨夜一样让他觉得不真实。一个十五岁的丫头,从天而降,掉进他怀里,说要给他炖汤,说要给他按摩,说要帮他照顾曾孙,说“刘彻,我不后悔”。他伸出手,看着自己的手。
那只手还是枯瘦的、布满皱纹的,可是今天好像不太一样。他微微握了握拳,指节不再像从前那样僵硬,多了几分从前没有的力气。他坐起身来,动作比往日轻快了许多。膝盖不疼了,腰也不酸了。
刘彻低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沉默了很久。
朱栖月端着汤走进暖阁的时候,刘彻已经坐在案几后面了。他今日穿了一件墨色的常服,头发束得整整齐齐,比往日精神了许多。朱栖月将汤放在案上,蹲下身来,仰头看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
“陛下今日气色真好。”她轻声说。
刘彻看着她,没有说话,端起碗喝了几口汤。暖流淌过咽喉,比往日更加温热,更加绵长。他放下碗,伸出手,握住她放在案上的手。
“栖月。”
“嗯。”
“昨晚那颗药,你放在汤里了?”
朱栖月愣了一下,然后笑了。她没有否认,乖乖地点了点头。“半颗。早上趁陛下还没醒,放在汤里了。还有半颗,晚上再给陛下喝。”
刘彻看着她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握着她的手紧了紧。
“你自己呢?”
朱栖月摇了摇头。“民女不需要。民女才十五,等民女老了再吃。”
刘彻没有说话,粗糙的指腹在她手背上轻轻摩挲着。
殿外传来孩子们的声音。刘贺大嗓门地在喊“姐姐呢我要去找姐姐”,刘弗陵小声说“你别跑,等等我”,刘病已奶声奶气地说“姐姐在给曾祖父炖汤”。
朱栖月笑着站起来,抽出手,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看着刘彻。
“陛下,该让弗陵殿下来了。今日要教他新字。”
刘彻点了点头。
朱栖月掀开门帘,三个孩子一拥而入。刘贺第一个冲进来,一头撞进她怀里,仰着小脸喊“姐姐姐姐你今天来晚了”。刘弗陵跟在后面,规规矩矩地给刘彻行了礼,然后乖乖地坐到自己的矮几后面。刘病已最后一个走进来,手里抱着小老虎布偶,走到刘彻面前,仰头看着他,看了好一会儿。
“曾祖父,你今天不一样了。”他奶声奶气地说。
刘彻低头看着他。“哪里不一样?”
刘病已歪着头想了想,说不上来,就伸出手,拉了拉刘彻的手指。“曾祖父的手比以前暖和了。”
刘彻没有说话,伸手揉了揉他的脑袋。朱栖月站在一旁,看着这一幕,嘴角弯弯的,眼眶却微微泛红。她转过身去,招呼孩子们坐好,开始上课。
“今日我们学《诗经》。”
“关关雎鸠,在河之洲——”
刘贺大声跟着念,刘弗陵小声跟着念,刘病已念得最慢,可是每一个字都念得很认真。朱栖月的声音在暖阁里回荡,清脆悦耳,像春天的溪水。刘彻靠在凭几上,闭着眼睛,听她念诗,听孩子们跟着念。
阳光从窗棂间洒进来,照在五个人身上。
他想,活着真好。
这天傍晚,孩子们都走了。朱栖月收拾完笔墨纸砚,走到刘彻身边,在他脚边的锦垫上坐下来,靠在他的膝头。
刘彻低头看着她,伸出手,轻轻地落在她的头顶。她的头发软软的,滑滑的,像上好的绸缎。
“栖月。”
“嗯。”
“那颗药,到底有什么功效?”
朱栖月想了想,说:“回春丹,能让人的身体回到最好的状态。不是长生不老,是把身体修好,把病治好,把精力养回来。”她顿了顿,抬起头看着他的脸,伸出手,轻轻地碰了碰他的脸,“陛下今日气色好了很多。脸上的皱纹好像也淡了一些。”
刘彻握住她的手。
“陛下,等把回春丹吃完,身体就会回到最好的时候。不是变年轻,是变成最健康的自己。陛下的咳嗽会好,肩膀不会再疼,膝盖不会再酸,不会再动不动就累。”
“然后呢?”
朱栖月想了想,轻声说:“然后陛下可以多陪民女几年。”
刘彻看着她,沉默了很久,将她从膝头拉起来,拢进怀里。朱栖月趴在他胸口,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比从前有力多了。她闭上眼睛,嘴角弯弯的。
“陛下,明日要给病已做一件新冬衣。他的小锦袍小了,袖子短了一截。民女量过了,要加两寸。”
“嗯。”
“弗陵殿下说想学写‘父皇’两个字,明日民女教他。”
“嗯。”
“刘贺说要吃桂花糕,民女明日让御膳房做。”
“嗯。”
“陛下,民女能不能把病已接到建章宫来住?掖庭太远了,每日来回跑,冬天冷,孩子受罪。让他住在偏殿旁边的屋子里,民女方便照顾,陛下也能天天看到他。”
刘彻低头看着她,沉默了片刻。“你倒是会安排。”
朱栖月仰头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陛下这是同意了?”
刘彻没有说同意,也没有说不同意,只是将她又拢紧了一些。
夜深了,朱栖月从暖阁出来,往偏殿走。小月跟在后面,手里提着一盏灯笼。
“公主,陛下今日好像真的不一样了。”
朱栖月点了点头,没有说话。她想起早上给刘彻喝汤时的样子,想起他微微握拳时指节不再僵硬的样子,想起他坐在案几后面精神奕奕的样子。回春丹开始起作用了,这才半颗。等一颗吃完,等一百颗吃完,他的身体会好到什么程度?她不知道,可是她很期待。
“小月,明日去掖庭,把病已的东西收拾一下,把他接到建章宫来住。”
小月愣了一下,随即笑了。“是,公主。”
回到偏殿,朱栖月趴在窗前,手里攥着玉佩。玉佩比以前更热了,灵泉空间里的泉水汩汩地涌着,一百颗回春丹整整齐齐地摆在石台上,一百颗长生不老药安安静静地躺在旁边。
她把玉佩贴在脸上,闭上眼睛。
“父皇,母后,”她轻声说,“你们看到了吗?陛下的身体好起来了。他会好起来的。他会陪着我,很久很久。”
窗外,月亮又圆又亮。
远处,掖庭的小屋里,刘病已已经睡着了,怀里抱着小老虎布偶,嘴角还挂着一丝笑。明天,他就要搬到建章宫去住了。明天,他离曾祖父就近了。明天,他每天都能看到姐姐了。
他不知道这些,可是他在梦里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