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章 晨光
天还没亮,朱栖月就醒了。
她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温热的胸膛,玄色的寝衣已经被压得皱皱巴巴的。她的脸贴着那件寝衣,能感觉到底下的心跳,一下一下的,沉稳有力,不像一个六十九岁老人的心跳。
昨夜的一切像潮水一样涌回来。
她轻轻抬起头,借着窗外透进来的微弱月光,看着身旁的人。刘彻还在睡,花白的头发散落在枕上,面容在睡梦中显得格外安详,没有白日里的威严,也没有批折子时的疲惫,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老人,安安静静地睡着。他的手还搭在她腰间,整夜都没有松开过。
朱栖月趴在枕上,看着他的脸,看了很久。
她伸出手,极轻极轻地碰了碰他的眉毛——花白的,有些稀疏。碰了碰他的眼角——皱纹深深的,像干涸的河床。碰了碰他的脸颊——皮肤松弛了,但还残留着年轻时刀削斧凿的轮廓。
这个人老了,可是在她眼里,他很好看。
她把手缩回去,将脸埋进枕里,耳朵尖红红的。昨晚她说了那些话,做了那些事,现在想起来还觉得脸烫得能煎鸡蛋。可是她不后悔,一点也不后悔。
玉佩贴在她胸口,温温热热的,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它只是温的,现在它是热的,像一颗活过来的心。她能感觉到灵泉空间已经彻底打开了——那一百颗回春丹、一百颗长生不老药,整整齐齐地躺在石台上,灵泉水比以前更充沛了,汩汩地涌出来,氤氲的水雾弥漫在整个空间里。
她闭上眼,意念微动,一颗回春丹便出现在掌心里。小小的,圆圆的,散发着淡淡的光泽,像一粒珍珠。
刘彻还没有醒。她将回春丹握在掌心里,等了一会儿,又放了回去。不急,等他醒了再说。
她又趴回枕上,继续看他的脸。
这一次她看着看着,忽然想起很久以前——上辈子,她还在读高中的时候,历史课本上有一张汉武帝的画像。画像上的人穿着黑色的帝王袍服,面容严肃,目光深沉,她看了很久,心想这个人看起来好厉害。
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穿越两千年的时光,掉进他的怀里。那时候她不知道,她会爱上他。
“看够了吗?”一个沙哑的声音忽然响起。
朱栖月吓了一跳,猛地抬起头。刘彻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睁开了眼睛,正看着她,浑浊的眼睛里带着一点笑意,是那种很少见的、极淡极淡的笑意。
“陛、陛下醒了?”朱栖月结结巴巴地往后缩,差点从榻上滚下去。
刘彻伸手拉住她的手腕,将她拽回来。“看朕看了这么久,朕问你一句,你倒要跑了?”
朱栖月的脸红得像煮熟的虾子,把脸埋进被子里,瓮声瓮气地说:“民女没看。”
“没看?”刘彻的声音里带着一点调侃,“那刚才是谁在碰朕的眉毛、眼睛、脸?”
朱栖月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原来他都知道,他早就醒了,这个坏老头。
刘彻看着怀里这团缩成球的小东西,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个弧度。他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这样笑过了,久到他自己都快忘了该怎么笑。
他的目光落在她手边的玉佩上。玉佩在微微发光,碧色的光晕在晨光中流转,美得不似凡间之物。
“昨夜的事,”他顿了顿,“你确定不后悔?”
朱栖月从被子里探出脸来,一双杏眼湿漉漉的,却坚定得像两颗星星。
“民女不后悔。陛下不许再问了。”
刘彻看着她那双眼睛,沉默了片刻,将她又往怀里拢了拢,没有再说话。
殿外的天光渐渐亮了起来。赵公公端着水盆走到殿门口,正要敲门,忽然听到里面传来陛下低低的笑声,和朱姑娘羞恼的嗔怪。
赵公公的脚步停住了。他伺候了陛下几十年,从未在清晨的寝殿里听到过陛下的笑声。那个声音太陌生了,陌生得让他一时不知该如何反应。
他端着水盆在殿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然后默默地退了回去。
半个时辰后,朱栖月从寝殿里出来,头发已经重新梳好了,衣裳也换了一身新的,可耳朵尖还是红的。
小月等在偏殿门口,看到自家公主走过来,眼睛瞪得像铜铃。
“公主!您昨晚……”
“嘘!”朱栖月一把捂住她的嘴,把她拽进偏殿,关上门,靠在门板上,脸红得像要烧起来。
“公主,您、您真的……”小月结结巴巴地说不出话来。
朱栖月点了点头,又从袖子里掏出那颗回春丹,摊在掌心里给她看。“小月,空间打开了。回春丹,长生不老药,都有。”
小月看着那颗散发着淡淡光泽的药丸,又看了看自家公主泛红的脸颊,忽然什么都明白了。
“公主,您是为了丹药才……”她问了一半就停住了,因为她看到了朱栖月的眼睛。那双眼睛里有光,不是得了丹药的光,是另一种光。
“不是为了丹药。”朱栖月轻声说,“从来都不是为了丹药。”
小月沉默了片刻,轻轻握住了她的手。“公主,您开心就好。”
朱栖月笑了,将回春丹收回空间,整理好衣裳,深吸一口气,又推门走了出去。
今天还要给陛下炖汤。今天还要教三个孩子读书。今天还要去看病已。
日子还要照常过。
可是从今天开始,一切都不一样了。
天幕
这日的天幕比往日亮得更早。所有观看天幕的人都看到了——晨曦中,朱栖月从寝殿里走出来,耳朵尖红红的,嘴角弯弯的。小月在偏殿门口等着她,两人低声说着什么,然后朱栖月笑了,那笑容里有光。
金色的字体从天幕上浮现——
【天机已启,灵泉已开。天定之缘,落于实处。】
没有人说话。所有人都看着天幕上那个笑着的少女,心里明白发生了什么。
洪武年间的御花园里,朱元璋和徐达面对面坐着,谁也没有说话。棋盘上的棋子还维持着昨日的模样,没有人去动。马皇后看着天幕,眼眶微红,轻轻地、轻轻地说了一句:“这孩子,长大了。”
永乐年间的北平皇宫里,朱棣站在御花园中,负手望着天幕,下颌绷得死紧。徐皇后站在他身边,轻轻握住了他的手。朱棣没有回头,但他的手指慢慢地收紧了,握住了妻子的手。朱高炽、朱高煦、朱高燧三兄弟站在后面,谁也没有说话。
贞观年间的大明宫里,李世民站在廊下,负手望着天幕。长孙皇后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长乐公主站在母亲身后,不解地看着父皇和母后的表情,小声问了一句:“母后,那个姐姐怎么了?”长孙皇后回头看了女儿一眼,轻轻将她揽进怀里,没有回答。
叶罗丽仙境里,王默看着天幕上朱栖月嘴角的笑,忽然红了眼眶。陈思思问她怎么了,她摇了摇头,说没什么,就是觉得那个姐姐好勇敢。
光芒消散。
两千年前的汉宫深处,朱栖月不知道有那么多人在看着她。她只知道,今天要给陛下炖汤,汤里可以加一整滴灵泉水了,因为空间已经彻底打开,灵泉水取之不尽。
她站在灶台前,守着那锅汤,嘴角弯弯的,耳朵尖还是红的。
“公主,”小月站在旁边,看着她,“您今天笑得特别多。”
朱栖月摸了摸自己的脸,笑了。“是吗?”
她的眼睛亮亮的,像盛了一整条银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