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零三章 柳树巷17号

新工厂开足马力运转了一个多月之后，一切都已经走上了正轨。十口锅轮流开着，省城的订单按时出，县供销社的货也没断过。赵大婶已经能独立处理大部分排产和原料对接，秀兰也带着新来的两个姑娘把包装工序管得井井有条。林小麦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确认没有需要她插手的地方，然后转身去了一趟村长家，请了半天假。

“我要去一趟省城。”林小麦站在灶房门口对赵大婶说。赵大婶正在往锅里下料，“去几天？”“两三天。你盯着，有事写信。”赵大婶没有多问，手里的长柄勺翻了一下锅底：“行，你去吧。”林小麦背上布包出了门。省城已经是她第四次去了，路比第一次熟得多——到了县城之后找到去省城的车，上车后坐在靠窗的位置，布包放在膝盖上，看着窗外的田地退成平房、退成楼房，每一段路在她眼里都越来越清晰可辨。

到了省城之后她没有去招待所，先顺着记忆中的方向往城南走。城南的街比城西更窄一些，有些巷子连路灯都没有，两边的墙也低矮许多，灰扑扑的，墙面长着青苔，墙角堆着一些旧砖和碎瓦。她穿过两条横街之后找到了柳树巷。巷子口确实有一棵柳树，树干粗壮，枝条垂下来，已经快碰到地面了。她站在巷口看了一眼，然后走进去——巷子不长，两旁是住家，门面都不大，有些开着门能看见院子里的晾衣绳。她数着门牌号，走到17号门口停下来。

门是木头的，漆已经剥落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灰白的木色。门关着，门缝里透出的光线很暗。门框上方的墙皮也脱落了一大块，露出里面的砖面，像是很久没有人修缮过的样子。她站在门口没有立刻敲门，先低头看了一眼门槛——门槛内侧的木头被磨得发亮，像是很多人进出过留下的痕迹。

她敲了三下。等了一会儿，没有回应。她又敲了三下。里面传来一阵脚步声，不快不慢，然后门开了。开门的是一个五十多岁的女人，系着围裙，打量了林小麦一眼：“你找谁？”“我想问一下，这以前是不是一家寄存旧货的铺子？”

那女人看了她一眼，像是在确认她是不是走错了门：“那是以前的事了。我搬来的时候这里已经空了。你是要寄存东西吗？”

“不是。我来找一个人的东西。他姓徐。”

那个女人沉默了一下：“你等一下。”她转身走回去，过了一会儿拿了一个旧信封出来，递给她：“我搬来的时候，在屋角捡到的。不知道是谁的，一直放着没扔。你看是不是你要找的东西。”

信封上沾了一些灰，封口已经开了。林小麦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纸条，纸条上面只写了一个字：“林。”没有抬头，没有日期，没有落款。她看着那个字，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合上了。徐茂林留了这个信封在柳树巷17号的屋子里，可能是在等他走之后有人会找到这个地方来拿。“你搬来的时候，这里还有没有别的东西？”那女人说：“没有了。就是一间空屋子，墙角的灰扫了扫就能住人。”

林小麦把信封收好：“谢谢你。这个信封我拿走了。”那女人说：“拿走吧，放我这好几年了也没用。”林小麦转身沿着来路往回走。

她走出巷口的时候，又回头看了一眼那棵柳树，枝条垂在巷口的风里轻轻晃动。她又拿出那张纸条看了一遍——“林”。她不是收信的人，但她是同一姓氏的人。徐茂林在离开省城之前留了一个只有一个字的线索，等着某个姓林的人来捡走。这个线索在空屋子里放了很多年，现在终于被人取走了。

她在墙上的空白处写下：“太奶，徐茂林在柳树巷17号留了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字——‘林’。”过了一会儿回复：“太奶姓林，你也姓林。”林小麦没有继续回复，她沿着来路往车站的方向走去，步伐不快也不慢，每一步都踩实了路面，柳树巷在她身后渐渐远了。她走到巷口转弯处的时候又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柳树的枝条还在风里轻轻晃着，门框里透出的光线依然很暗，看不出里面的状况。她只确认了那个地址和那封信，没有进到屋子里去翻找更多，也没有打算在巷子里做更长时间的停留。然后她继续往回走，没有回头再看第二眼。

2024年。

林晚棠也找到了柳树巷17号。现在的柳树巷17号已经改成了一个小杂货铺，招牌换过，门框刷了新漆，门口摆着几个塑料盆，里面养着金鱼。她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没有进去。她侧过头看到门框内侧的墙面上方有一块颜色比旁边深的旧砖，上面用马克笔写了一行小字：“徐记旧物寄存处——旧址”。她没有进去，也不需要进去确认更多。从位置上来看，这里确实就是徐茂林当年留地址的地方。

她在巷口拍了一张照片，那棵柳树的枝条垂下来，比五十年前更茂密了，几乎遮住了半条巷子。她走出巷子之后，打开了手机地图，在搜索框里输入“槐树街12号”——王明远在省城城南的地址。地图上显示槐树街12号距离柳树巷约十几分钟的路程。她没有立刻动身，先在巷口站了一会儿，风吹过来，柳树的枝条晃了几下又恢复了原来的位置。她拍了张照片，发到墙上：“小麦，柳树巷17号现在是杂货铺了。门框上还有一行字：‘徐记旧物寄存处——旧址’。”

过了一会儿回复：“我拿到了徐茂林留的东西。一个信封，里面只有一个字——‘林’。”

“他留了一个字？”

“嗯。像是留给太奶的。但太奶没有拿到，我拿到了。”

“那你替他送到了。”

林晚棠看着墙上的字，把手机放回口袋里，沿着街道往槐树街的方向走去。她不确定王明远是不是真的还在那里，但地址既然在这一带，她想先去确认一下那栋建筑现在是什么状态，是空置还是有人在住。巷口的柳树在风里轻轻摇着，她的脚步声在石板路上渐渐远去，节奏均匀而沉稳，没有犹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