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灶房的火烧起来之后,厂里的节奏比之前更快了。十口锅从早开到晚,赵大婶和秀兰各带一组轮着班,新招的两个姑娘已经能独立剪辣椒和装瓶了。省城的订单按时出货,县供销社的合同也没有断过。林小麦每天早上先去看一眼仓库的库存,然后到灶房看一圈火候,剩下的时间都坐在堂屋里翻徐茂林的账本。
她不是随便翻的。她把账本里跟“王家”有关的记录全部摘出来,按时间顺序列在一张纸上——1963年三笔,1964年两笔,1965年一笔。每一笔后面都标注了货物品类和数量,铜镜最多,瓷瓶次之,还有几件玉器。她把那张纸贴在墙上,站在前面看了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把账本封底那张写着地址的纸条又拿出来看了一遍。省城,城南,柳树巷17号。
她去了第三生产队,找到了徐根生。徐根生正蹲在院子里修一把锄头,锤子敲在锄刃上,发出清脆的声响,火星溅了两下就灭了。他看见她来,放下锤子:“又来了?”“我来问你一件事。”林小麦在他旁边的凳子上坐下,“你堂兄徐茂林在省城的时候,有没有提过一个地方——城南,柳树巷17号?”
徐根生放下手里的锄头,想了想:“没有。他很少提省城的事。但他走之前来我家坐过一次,坐了一下午,走的时候留了一句话给我——”他抬起头来,“他说:‘我在省城城南留了一点东西,要是有姓林的人来找你,告诉她地址。’”
“他原话就是这么说的?”
“差不多就是这个意思。我当时没太在意,以为他说的是省城的铺子。”林小麦坐在凳子上没有说话。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晾在绳子上的干菜吹得晃了一下。徐茂林走之前专门来徐根生家坐了一下午,留了这句话——姓林的人。他在等太奶去找他。
“他还说了什么?”
“没有了。他就说了这一句。那天下午他坐了一会儿就走了,后来再没回来过。”
林小麦站起来:“谢谢。”她走出徐根生家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院子里那棵老榆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在地面上铺开一片深色的荫凉。她沿着来路往回走,路边的田里有人正在收高粱,镰刀割断秸秆的声音远远地传过来,隔着一片地,听不真切。
2024年。
林晚棠在省城档案馆的系统里输入“柳树巷17号”几个字,搜索返回了一条记录。记录很短,只有两行:“柳树巷17号,1970年注销登记。原用途:旧货寄存。”没有更多的内容,没有姓名,没有铺面名称,只有这一行标注。她把截图存进手机,在墙上写:“小麦,柳树巷17号我查到了。1970年注销登记,原用途是旧货寄存。”
“那可能就是徐茂林留在省城的东西。”
“他留了什么?”
“账本上写的是‘剩下的东西’。具体的他没写,但他专门留了这个地址,说明那批东西还在那里。”
“1970年注销的,那批东西可能已经被清理了。也可能还在。”
“我打算去一趟省城,去那个地址看看。”
“你去的时候提前告诉我。”
1975年。
林小麦从第三生产队回到厂里,赵德柱正在院子里等她。他站在墙根底下,手里捏着一顶旧帽子,看见她回来,没有多余的话:“王明远搬走了。”
林小麦脚步顿了一下。“搬走了?”
“嗯。县招待所的人说的。他住了大概半年,退房的时候什么都没留,房间收拾得干干净净。招待所的人说他走的时候提了一个箱子,不重,坐的是去省城的车。别的就没有了。”赵德柱把帽子扣回头上,“我顺路过来跟你说一声,没别的事了。走了。”他走出厂门,上了自行车骑走了。
林小麦站在院子里想了一会儿——王明远回省城了。他离开县里去了省城,时间正好是她找到柳树巷17号地址的这几天。不知道是巧合还是他在避什么事,但她知道他去了哪里。她走进灶房站到新灶台前面,火光映在脸上,灶台上新贴的订单被火光照亮了一角。徐茂林留下的地址还等着她去确认。王明远已经从县招待所搬走回到省城了,两条线都在往同一个方向走。
她在墙上写:“太奶,王明远回省城了。”
“什么时候?”
“今天刚知道的。他已经退房了。”
“他回去做之前的事?”
“可能。也可能是去拿他没拿走的东西。”
“那你也要去省城了。”
“嗯。等我把新厂理顺就走。”
那天晚上林小麦坐在灯下,把徐茂林地址纸条、账本记录、王明远动向在脑子里串了一下。她把柳树巷17号写在纸上,又写了一个“王”字在它旁边。这两件事之间应该还有一条她还没有看清的连接,像是只差最后一块就能完整拼上的拼图。她熄了灯,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枕头底下的铜镜,然后闭上眼睛。
2024年。
林晚棠在系统里又搜了一下“王明远”的名字,结果显示王明远在省城还有一处关联地址——在城南。她放大看地址栏,上面写着“槐树街12号”,不是柳树巷,但也在同一片区域。她在墙上写:“小麦,王明远在省城城南也有一个地址。”
“哪条街?”
“槐树街12号。”
“跟柳树巷远不远?”
“距离不算远,走大概一刻钟能到。”
“两个地址都在城南。”
“嗯。”
她把页面关掉,窗外天已经全黑了,路灯在街道上投下一排橙黄色的光晕。她在窗边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走回桌边坐下,把那张地址截图放进了“柳树巷”的文件夹里。她还没有去实地看过那个地址,也没有找到更多信息,但现在她至少知道徐茂林留下的那个地址,和王明远在省城的落脚点,都指向同一条街的相邻区域。她在心里拼了一下,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慢慢成形。1
这伏笔埋得真带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