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新厂区的念头

省城的订单稳定下来之后，厂子里的节奏比以前更满了。八口锅从早烧到晚，赵大婶和秀兰各带一组轮班，新招的两个姑娘还在学，干得慢一些，但也在跟着往前走。每天傍晚收工的时候，灶房的地面还温着，锅台摸上去仍然有余热，像是白天烧进去的火还没有完全散完。

但林小麦站在灶房门口往外看的时候，发现院子已经不够用了。仓库堆满了原料和成品，走路的过道越来越窄，赵大婶每次经过都要侧着身才能从两摞箱子中间挤过去。院子里晾晒辣椒的竹匾也摆得越来越密，走路的时候要小心别踢到。院里那棵老槐树的枝丫低垂下来，几乎碰到了最边上那一排竹匾的边沿。新进来的原料只能堆在露天的地方，盖上油布，下雨天得连夜搬进屋里。赵大婶不止一次说：“要么再租一间房子，要么自己盖。”

林小麦没有接话。她站在院子里看了一圈，把那些堆在一起的箱子、竹匾、空坛子和原料麻袋都在心里过了一遍，然后转身出了院门。她没有走远，只是绕着村子走了一圈。走到村东头的时候，她停下来了。那里有一块空地，靠近大路，路面是硬土，雨天也不会太泥泞，货车进出方便。空地不大不小，盖三间屋子绰绰有余。她站在路边看了一会儿，又蹲下来用手按了一下地面——土是实的，干的时候够硬，地基不用往下挖太深就能撑得住。

她没有立刻做什么决定，只是把这个位置记住了。回到厂里之后，她去了支书家一趟。支书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她来了放下斧头：“小麦，有事？”“村东头那块空地，是谁的？”“村集体的。你想用？”“想盖几间厂房。原来的地方不够用了。”支书想了想：“那块地可以批给你，但你得写个申请，到公社备案。”

她从支书家出来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路边的草叶上凝着细密的露水，在夕光中微微反光，像是一条窄窄的银线沿着田埂铺过去。她回到堂屋坐在灯下算了算账——建三间屋子的材料费、人工费，加上买砖买瓦的钱，她手里的余钱不够，差了一截。但如果借一部分，等省城的货款回笼了再还，应该能周转过来。

她在墙上写：“太奶，我在想要不要建新厂。”

过了一会儿字迹出现：“你有钱吗？”

“有一点。不够可以借。”

“你向谁借？”

“赵大婶说可以借我一点，秀兰也说她那边攒了一些。供销社王主任说厂子有合同的话，可以用合同担保。”

“那你还差多少？”

“差的不多。盖三间屋子，够用就行。”

“那就盖。”

她看着那行字，又在灯下坐了一会儿。然后她拿了一张纸，开始写申请。字写得不算工整，一笔一划地落在纸上，没有涂改。“红星公社林记农副产品加工厂申请使用村东头空地一块，面积约三间屋大小，用于扩建厂房。申请日期：1977年4月。”

2024年。

林晚棠在博物馆的第二场讲座结束后，有一个人留到了最后。那人穿着灰色夹克，头发花白，等她收拾完桌上的东西才走过来，自我介绍说姓陈，在省城档案馆工作。他说他最近整理旧文件的时候看到了一份材料，跟县里一家农副产品厂有关。不是本县的材料，是转送过来的，时间标注是1960年代。他没有把材料带在身上，只说改天可以带给她看。

林晚棠问了一句：“那家厂叫什么？”陈先生想了想：“时间太久了，具体名字我没记住，但地址那一栏写的是红星公社附近。”林晚棠送走他之后站在走廊里想了一会儿。红星公社附近，1960年代。那比林小麦的厂子早了十几年，比太奶去省城的时间也早了好几年。她没有在墙上写什么，只是记住了这个信息，等陈先生把材料拿来再说。

1975年。

申请交上去之后的第三天，公社批了。支书把批文送到厂里来的时候林小麦正在灶房看火候，她擦了擦手接过批文，看了一眼上面的红章。“行了，那块地归你用了。”支书说完就走了。

她拿着那张批文，又去看了一趟那块空地。春天的草已经长出来了，绿油油的，盖住了大半个地面。她蹲下来把草拔了一些，露出底下的泥土，用手按了按——土还是实的。她站起来朝路的尽头看了一眼，那条路通向县城，也通向省城。她站了一会儿，转身往回走。

她在墙上的空白处加了一行字：“建好之后，你可以把东西搬过去。不用再挤在旧灶房里了。”她看完那行字的时候没有多想，继续往堂屋走。铜镜在口袋里温热着，像是一盏始终不会熄灭的小灯。

2024年。

林晚棠在博物馆的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春天的风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灌进来，带着一点傍晚才有的凉意。陈先生说的那份材料她还没有看到，但地址是红星公社附近，时间在1960年代。太奶和那个“徐”字出现的年份也在1960年代。她不清楚这些线索会不会汇到同一个地方，但她有种感觉——太奶在省城没有走完的那条路，正在慢慢露出来。她站在窗边又看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出口的方向走。窗外的天正在暗下来，路边的树影被拉得很长，像一条条正在缓缓合拢的线。她走出大门的时候，脚步没有加快，也没有放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