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天快要过完的时候,林小麦又一次去了山坡上。
她没有特意挑日子,只是那天下午订货会回来的空瓶箱已经收拾完了,账本也核对清楚了,赵大婶在灶房看最后一锅的火候,秀兰在院子里收晾干的辣椒。她站在灶房门口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急着要做的事了,就转身往山坡上走。春天的草已经长得很高了,踩上去软软的,脚面被草叶扫过,带着一点露水的凉意。她走到坟前,太奶的坟被草盖得严严实实,整片山坡都是绿色的。
她蹲下来,从布包里把那些东西一件一件拿出来放在面前——订货单、那两封信、程师傅寄来的照片、铜镜、刻刀、磨刀石、太奶留在省城的那张字条。铜镜放在最中间,镜面在暮色中映出最后一片浅金色的天光。订货单和信叠在一起放在左手边,刻刀并排摆在铜镜右侧。她没有摆成什么特别的形状,只是让它们各自占一块地方,像是把这一路带回来的东西重新清点了一遍。
风从山坡上吹下来,把其中一张订货单的角掀了一下,她用手指把它压住,又从旁边找了一块小石头压在上面。然后她坐下来,看着山坡下的村子。工厂的屋顶在夕阳下泛着灰瓦特有的暗光,烟囱正在冒烟,细细的,在风里斜着飘上去,散开,融进傍晚的天空里。田里有人在收工,人影被拉得很长,一个接一个沿着田埂往村里走,像是被谁用钝笔在田野表面慢慢点了几点。远处的路还空着,没有人走。
她坐在那里看了一会儿,没有说“太奶我回来了”或者“太奶我这一趟走了多远”。她只是坐着,像一个走了很久的人终于能在一个地方停下来了。
她在墙上写:“太奶,我走过来了。”
过了一会儿回复:“你站住了。”
她看着那行字,没有回复。她在坟前坐了很久,直到太阳已经完全沉下去了,天边的橘红色正在变成灰蓝色,气温也在一点一点地变凉。风还在吹,草叶擦着她的手腕,草叶间的影子拉得越来越长,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转向另一个方向。她把面前的东西一样一样收起来——订货单、两封信、照片、字条、刻刀、磨刀石、铜镜。她把铜镜握在手里多停了一秒,然后放回贴身口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沾的碎草叶,转身往山坡下走。
她走得不快,步子稳,每一步都踩在草叶上,发出细密的沙沙声,混在傍晚的风声里。走到山坡下的时候,她回头看了一眼——坟上的草在风里轻轻摇着,跟周围的草混在一起,没有什么特别的不同,只是一片晚风中的春草,像是一整年只长了一寸,但回头再看的时候已经连成一片了。
她走进灶房,赵大婶正在往灶膛里添柴,看见她进来:“回来了?”“回来了。”她走到灶台前,系上围裙。锅里的红油还在翻腾,她接过赵大婶手里的长柄勺。
2024年。
林晚棠坐在窗边,窗外是春天的傍晚。她面前摊着太奶留下的东西——木盒、铜镜、画稿、笔记、照片,还有从省城带回来的记忆。她把它们一件一件抚平叠好,放回木盒里,盖上盖子。最后她拿起那面铜镜看了一会儿,镜面映出窗外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天空。
她在墙上写:“小麦,第二卷走到这了。”
过了一会儿字迹出现:“嗯。”
“接下来呢?”
墙上的字停顿了一下,然后出现:“还有路要走。”
林晚棠看着那行字,把铜镜放回木盒里,合上盖子,推到书架底层。外面的天已经暗下来了,路灯在窗户外面亮起来,在窗台上投下一小片橙黄色的光晕。她站起来拉好窗帘,走到床边坐下,从书架底层伸手探了一下木盒的盖子,确认它还在原位,没有移动,没有被人碰过。然后她缩回手,躺下来,在灯下待了一会儿。她没有什么特别的话要写,只是在心里想:太奶走过的路,她也在走。太奶没有走完的路,她正在走。剩下的事,等第三卷再继续。
1975年。
林小麦站在灶台前,锅里的红油在灯光下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油面的热气拂过她的脸。她把长柄勺放回锅沿,看了一眼窗外的夜色。月亮已经升起来了,弯弯的,比在省城看到的时候更亮一些,因为没有楼房的遮挡,月光铺满整个院子,连墙角的青石板缝隙里的草芽都被照得根根分明。明天,省城的订单还要继续出,新一批原料等着入库,新的客户还会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手心——墙上没有新字,铜镜在口袋里温热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