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之后,长安城的风就变了性子。
不再是冬天那种又冷又硬的、像是从冰窖里刮出来的风,变成了软的、带着泥土解冻气息的风,吹在脸上不再刺骨,反而有一种潮湿的、痒痒的暖意。彻雪宫院墙根下的雪已经化尽了,露出底下黑褐色的泥土,湿润的,像是随时会有东西从里面钻出来。
这一日清晨,朱曦雪站在廊下,看着宫女们把御花园里翻好的土畦拍实、浇水,准备种下今年的第一茬菜苗。
刘安蹲在田埂边上,手里攥着一把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小木棍,正在认真地往土里戳洞。“母后,”他头也不抬,“安儿在帮菜苗挖洞洞。”
“挖了几个了?”
“好多个了。数不清了。”他抬头看了她一眼,又低下头继续戳,“等菜苗长大了,安儿摘给母后吃。”
朱曦雪笑了一下,目光落在他沾满泥巴的小手上,没有提醒他等会儿要去洗手。
刘弗陵下学后也来了。他站在田埂边上没有蹲下去,看了一会儿,忽然问了一句:“母后,菜苗是从哪里来的?”
“从种子来的。”
“种子从哪里来的?”
“从去年的菜花结的籽。”
他想了想:“那去年的菜花是从哪里来的?”
“从前年的种子来的。”
他沉默了一会儿:“那第一颗种子是谁种下去的?”
朱曦雪想了想,没有给出答案:“不知道。但有人种了,所以才有了后来的菜。就像你父皇把江山交到你手里,你接过来了,将来再交给别人。”她停了一下,“你以后也会种新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那些被刘安戳出的小洞,像是在想“将来”是什么意思。刘病已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站在不远处看着,没有过来打扰。他看完之后,转身沿着长廊往回走。
朱曦雪目送他走了一段路,他的背影在初春的薄光里显得比冬天时拔高了一些。
下午,朱曦雪靠在窗边的矮榻上翻书。窗开着一条缝,风从缝里钻进来,带着泥土和青草的气息。她的手指正翻过一页纸,忽然顿住了。腹中一阵极其轻微的、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轻轻动了一下的感觉传来。
她低下头,看着自己平坦的小腹,又闭眼等了一会儿,那种感觉没有再来,但她知道那不是错觉。她放下书,将手掌贴在小腹上,安安静静地坐了一会儿,感受到手掌与腹部之间隔着一层衣料传来的微温。她嘴角弯了一下。1
这段太暖了,看得我心都化了
刘彻傍晚来的时候,朱曦雪坐在灯影里等他,手里没有拿东西,窗台上的灯照旧亮着,像是早就知道他要来。他在她身边坐下,看到她脸上那种平静的、带着一丝她自己也未必察觉的弧度的神情,没有开口问“怎么了”,只是看着她。
她说:“臣妾好像又有了。”
他没有说“真的吗”或“确定吗”,只是停顿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轻轻覆上了她贴在小腹上的手背。“上次也是春天。”他的手掌比她的暖一些。
“嗯。上次是春天,这次也是春天。”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背覆在她手背上,没有说话。窗外的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动灯影,屋里的光线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后来她独自去了灵泉空间。泉水倒映出她的脸——还看不出什么变化,但她已经知道里面有什么正在发生。她低下头,弯下腰,在灵泉边站了一会儿。灵泉水光幽幽地亮着,像是正在等待着一颗新的种子落进来。
她弯起嘴角,伸手轻轻碰了碰水面,那道涟漪一直荡到水池边缘,又慢慢地折返回来,像一声还没有说出口的回应。
她起身回到竹屋,看到刘彻不知什么时候也进来了,正背对着她坐在竹屋门前的矮凳上,手里没有拿任何东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着,像是在等她回来。
她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过了一会儿,她开口,声音很轻:“陛下,如果这次还是女孩呢?”
“那就两个女儿。”
“如果是男孩呢?”
“那就再添一个男孩。”
她没有再问“陛下喜欢男孩还是女孩”之类的话。他只是收了一下手臂:“朕都会教他们骑马。”
她靠在他肩上,看着灵泉水面上那两枚交叠的倒影。不知道是不是夜明珠的光,她总觉得水面下,那一小片她触碰过的水纹还没有完全平息,依然在轻轻地、一圈一圈地转着。
天幕
叶罗丽仙境,花海潮。天幕亮了。
画面中,朱曦雪靠在刘彻肩上,两个人安静地坐在灵泉空间的竹屋前。花海潮安静了一瞬。王默轻声说:“她又有了……春天真的是播种的季节。”
罗丽看着天幕上那两枚交叠的倒影:“他陪她坐着。不问‘真的吗’,不催她去看太医。他只是在她说出那句话之后,伸手覆上了她的手背。她知道他会一直坐在那里等她。”
天幕的最后一幕,是灵泉水面上那圈还没有平息的水纹,一圈一圈地、慢慢地转着,像是在替某个还没有名字的小生命,在水面下画着属于自己的年轮。